死寂中，門外傳來沉穩而熟悉的腳步聲，一步一步，清晰地踏在迴廊的地磚上，也踏在阿錦緊繃的心弦上。

府內，卻又是另一番景象。觸目所及，皆是一片刺目的紅。長廊、簷角、樹梢，掛滿了鮮豔奪目的紅綢，隨風輕輕擺動，如同淌的血溪。夜後，無數盞緻的紅紗燈籠次第點亮，將偌大的賀府映照得如同白晝，卻也透著一難以言喻的、孤注一擲的悲壯與決絕。

阿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連呼都下意識地屏住了。來了。

她曾無數次在絕望的淵中仰望，卻從未敢奢望，自己一個命如草芥、生來為的通房，竟真的能有穿上這象徵著正妻尊榮的正紅嫁衣的一天。這紅，是賀雁青強加給她的尊貴與榮耀，卻更是無數向她和他的、淬毒的利箭織就的荊棘王冠。她覺自己正站在懸崖邊緣，腳下是賀雁青用權勢和決心為她築起的孤峰，而四周，是洶湧的、將她吞噬的惡意海。

大紅的錦被上用金線繡著頸纏綿的鴛鴦，案几上擺放著象徵合二為一的合巹酒以及寓意吉祥的紅棗、生、桂圓、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張寬大無比的步床，層層疊疊的帳幔皆換成了最上等的、顏濃如血的正紅綾羅，此刻垂落，將整張床榻嚴密地籠罩在一片濃郁得化不開的、如同血霧般的紅光之中，像一個心準備的、等待開啟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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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錦穿著繁複華麗到令人窒息的正紅嫁衣，頭沉重的鳳冠，披霞帔，端坐在鋪著百千孫被的床沿。鳳冠上垂下的蘇隨著她細微的呼輕輕晃動。厚重的脂粉掩蓋了她臉上的蒼白，卻掩不住她微微顫抖的指尖和底處那份幾乎要滿溢來的忐忑與茫然。這一切，都像一場光怪陸離、不真實的幻夢。

新房設在賀雁青寢居的東閣。這裡被佈置得極盡奢華，卻也透著一絲與世隔絕的封閉。一對如兒臂的龍鳳喜燭在緻的鎏金燭台上燃，躍的火焰將滿室映照得溫通明，卻驅不散那份沉甸甸的氛圍。

這條通往他邊的路，註定荊棘密佈，每一步都可能鮮血淋漓，但為了他那句擲地有聲的「非她不娶」，她願意押上自己的一生，用盡骨裡所有的勇氣，去走完這條不歸路。她不再是那個只會順從的通房阿錦，她要成為能得上他這份驚世之舉的妻，哪怕前路是萬丈淵。

再到如今，經歷了無數個輾轉反側的夜晚，內心竟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她知，從賀雁青為她推掉門當戶對的趙家婚事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了退路。

婚期，被賀雁青強勢地定在了一個月後。這個在旁人看來倉促得近乎兒戲、充滿了賭氣意味的日，在賀雁青中，卻已是忍耐的極限。他迫不及待地，要在世人的驚愕與反對中，親手為她披上那象徵著他所有權與承諾的紅妝。

婚禮當日，賀府朱漆大門緊閉，門前冷冷清清，全無半分世家大族娶親應有的喧囂與熱鬧。賀雁青謝絕了所有賓客，無論是真心賀還是別有用心看笑話的，統統被拒之門外。這是一場註定不會被祝福的婚禮，他選擇了最孤絕的方式——閉門成禮。

沒有喧天的鑼鼓，沒有賓客的喧嘩，只有僕人們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穿梭其中，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壓抑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