驪山

咸陽宮內，金殿之上，秦王嬴政步履沉穩登壇，一玄袍綉龍，神如炬。大臣列班，百官齊肅，氣氛卻異常凝重。

“大樑瘟疫，已得平息。”嬴政開，語聲沉穩，”皆因凰女之力，救萬民於火。”

眾臣聞言，一片低語。王翦率先列，抱拳直言：

“凰女救蒼生，功在天下！”老將軍聲如洪鐘，震得梁上塵埃簌簌而落。

”倘若瘟疫蔓延軍中，秦軍士氣不振，若楚軍趁勢北上，勢必動搖秦之本。”

他驟然前踏一步，長抱拳，聲沉如鐵：”今疫平民安，軍心可固，此等功勞——不啻千軍萬馬！”

李斯亦隨之班，文士之姿，聲音卻沉著有力：

“臣亦有言。昔年邯鄲之役，魏人心懷芥，怨秦既，分崩可期。然聞凰女施方於魏境，分疫區、清源、設藥引、行草木之療，魏民恩德，皆言&039;秦有神女，不忍伐也&039;。臣觀風向，魏心可轉，不戰可服，乃上策也。”

群臣聞言，紛紛拱手稱善。贊頌之聲如洶湧，幾掀翻殿簷。

忽有一人列，白鬚如雪，聲音卻鏗鏘有力，直貫金殿：

“老臣有疑！”

宗室嬴傒拄杖而，蒼髮如霜，聲音冷厲如刀刮骨：”凰女雖施恩澤，終究非秦人！”他杖尖重重頓地，”一介女政，尤甚羋八！其懷異術，來路莫測——”

他猛然抬袖，指向殿外：”老臣更聞，大洪將至時，她曾救魏民於城外！此女心向何方，王上可曾細思？！”

——殿內死寂。

嬴政緩緩起，玄廣袖垂落，如夜鴉展翼。他步下階，靴底踏過青磚，聲如悶雷。

“哦？”他停在嬴傒面前，微微傾，”叔父既有此問……”

指尖輕抬，太阿劍鞘抵住老者咽。

“——那去年驪山疫起，你封莊阻醫，致三百秦民枉死時……”他聲音極輕，卻字字誅心，”心，又向何方？”

嬴傒面驟白，冷汗涔涔。

嬴政冷然轉，聲若霜雪：”傳寡人之令——即刻遣黑冰台，搜那藏匿的魏王。”他側首，餘光如刃，”魏已無軍心，再敢遁逃者——”

“格殺勿論。”

殿內眾臣肅然垂首，無一人敢抬眸。

——而無人看見，君王袖中指尖，正挲著一枚沐曦遺落的藥。

【楚國 · 郢都】

——楚宮·夜闌——

殿內燭火幽微，青銅鶴爐吐的青煙如遊蛇盤繞，將楚王負芻的面容映得陰晴不定。

他猛然揮手，樂師們瑟縮退下，編鐘的餘音在空蕩的大殿裡顫鳴，最終歸於死寂。

“……短短十數日，疫退魏境。”

他的指尖挲著案上密報，竹簡邊緣已被裂痕。

“此女，果為天命鳳凰？”

窗外忽起一陣冷風，燭火劇烈搖曳，在他底投下扭曲的暗影。

——

“王上，北境急報！”

侍從跪伏于地，聲音發抖：”隨縣已有三村現咳血之症，醫者皆言……與魏疫同源。”

楚王瞳孔驟縮。

“……不得不防！”

他猛然拍案，震翻酒樽，瓊漿潑灑在羊地圖上，將魏楚邊界染得猩紅刺目。

——

“來人。”

帷幔之後，一名黑衣人悄然現，躬跪拜。

“命你即刻潛魏地，密查凰女所行——她用何法止疫？是草藥？是火攻？還是某種古法不傳之術？”

他頓了頓，目光陰沉如夜，”不論醫書、丹方、、手札——一樣都要帶回。”

“若有護衛阻撓，斷尾亦可取；若無法全奪，片紙只字，亦不容空手而回。”

他語聲低沉，卻帶著一不容抗拒的壓力。

“人可留待再取，術不可遲。她那退疫之方，寡人務必要先得手。”

黑衣人低首稱是，隨即化影遁去。

楚王望著燃至盡頭的燭火，冷笑一聲：

“天命？呵……若她所知能為楚所用，這天命，便可改姓。”

楚王秘密遣使潛魏地，探凰女之術方，設法奪之。

【齊國 · 臨淄】

山城之巔，風起雲湧。雲層低壓如鉛，天地間一片陰鬱。齊王立於台之上，披袍對城，神沉凝。

他望著城下萬戶煙火，中卻無半分溫意。軍政連月不寧，民間言四起，說是”天降疫災，有國將亡”。

“西境方定，如今又有疫起……內憂未平，若再動搖人心，齊國恐將不穩。”齊王低聲開，語中藏憂。

後文士輕步上前，低聲啟奏：

“王上，近有密報傳來，傳聞大秦凰女於趙境遺方平疫，一夕之間，死氣遁退，趙境一度轉危為安。若能得其方術，或可鎮我齊國民心。”

齊王聞言，沉默片刻，隨即點頭，語氣堅定卻帶幾分急切：

“當今不在爭強，而在自保。若凰女所行為實——非神，亦聖。”

他轉吩咐：

“命密使即刻啟程，前往趙境，設法覓得凰女所遺方術。重金可取，厚禮可求，不可造次，亦不可驚擾於秦。”

文士躬應命，旋即退下。

齊王望向漸沉的暮，風起衣袂，他長歎一聲：

“這世間亂得太久了，寡人不求開疆拓土，只願百姓安寢無疾……若真有一法能平天下疫災，便是千金之寶，萬國爭逐——又豈能落於秦手太久？”

【燕國 · 薊城】

夜雪如刃，斜斜落荒訓之所，風聲裹著鐵撞擊聲，在營外盤旋不散。

刺客營處，一方石室幽冷，牆上懸掛著秦地圖、軍政布署、以及那女素描畫像——字題其下：”大秦凰女·沐曦”。

火盆搖曳，炭火微明。一名少年刺客盤膝而坐，披短甲，雙目低垂，呼沉穩。即便在寒意人的石地之上，脊背依然直如槍。

“荊軻。”掌訓官走近，聲音如劍鞘，鏗然而冷。”你可知自己肩上的使命？”

荊軻睜，神如墨，卻無波瀾。

掌訓官手中鋼尺一揮，擊在側立，聲音在石室中炸響：”殺一人，天下可安。你不是燕人，卻因大王所恩，願以命報國。從今而後，無情、無怨、無我，只記一事——”

他走到牆邊，指尖輕敲畫像上那女眉心，低聲：

“秦人奉她為天命祥瑞，視為興國之兆。你若能斬其凰，便斷其運。”

“這是你該背負的宿命，也是你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石下方，一排寒兵列陣：匕首、短劍、毒針、繩索……每一件都映著炭火與決絕。

荊軻默然起，雙膝跪地，額觸冰冷石面，一字一頓：

“刺秦，滅凰。願以吾命，逆天運。”

火光忽明忽暗，映照少年瘦削的影，在那張秦地圖上拉漫長而孤絕的影。

災疫既平，朝務漸緩。秦王嬴政終得片刻息，便命人整備輕駕，攜沐曦同往驪山小住數日。

驪山山勢如屏，古樹參天，雨初歇後的林木吐新綠，山間霧氣蒸騰，縹緲如煙。宮中喧囂與權謀的陰影彷彿都被阻於山腳之外，只剩鳥鳴澗語與幽蘭盈香。

行至山中一處離宮，侍從早已收拾停當。青瓦木屋掩映於林石之間，溪潺潺繞而過，窗外可見遠嶺疊翠，雲影浮動。

嬴政換去朝服，只著素長袍，少了金玉鎏飾，多了幾分沉靜。他素來沉重威嚴，唯在這幽林清居，才顯幾分難得的閒適。沐曦隨他倚檻而坐，清風拂，她髮絲微亂，中映著天光林影，神漸舒，竟顯幾分平日未有的慵懶之態。。

嬴政輕斟一盞茶遞予她，目光低落杯沿，：

“災疫初平，朝局未穩，你卻總是惦念他人。此番來驪山，不為天下蒼生，只為你自己。”

沐曦接過茶盞，指尖微涼，目光落於盞中波紋，聲音輕而清晰：

“我不敢忘……那時滿城哀號，遍地惶然。我只是盡了我能的。”

她頓了頓，又低聲：

“也不敢忘，是誰，在眾聲譁然中信我、護我。”

嬴政凝望她良久，忽而起，舉步向中石徑。樹影斑駁落在他肩頭，聲音淡而低沉：

“你救了萬民——而孤，只想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