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 3：冰原碎尽神魂合，枯木新枝共向

【11】

又是数月光景。

院中的梅谢了又开，当拂宜和冥昭再次造访这偏僻的小院时，她已寻回了往昔记忆。

夜渐，两人在西厢留宿。

屋内银霜炭烧得正旺，意，隔绝了长吉城夜刺骨的寒风。

夜黛独自一人穿过院。

她走路很轻，踩在积雪上几乎听不到声响。路过西厢的窗下时，她下意识地侧过，往半开的窗里看了一。

屋内灯火如豆。

拂宜正坐在窗边，并未安寝，而是披着一件单衣，正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落雪。

两人的目光隔着窗棂，在寂静的雪夜里撞了个正着。

夜黛脚步一顿，本能地想要避开，却见拂宜的目光清亮柔和，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反倒像是看穿了她在门外徘徊许久的心事。

拂宜对她微微一笑，随即起，轻轻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廊下。

“仙。”

夜黛站在阶下，微微垂首。她的声音很低，克制又礼貌，既不卑微，也不亲近“夜风大，怎么来了？”

拂宜拢了拢上的披风，并肩与她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对她一笑，温声：“不必称仙，叫我拂宜便好。”

夜黛抿了抿，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改。

她并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雪落簌簌的轻响。

过了许久，夜黛终于转过，并没有迂回试探，而是目光执拗地看向拂宜。

“你想问什么？”拂宜似乎早有所觉，轻声问。

“上次你走时，丹凰说……‘忘与不忘又有何妨，她始终是她’。”

夜黛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苦涩：“他说的是我，也是肃戚。”

这几个月来，她连在睡梦中都忘不了这句话。

丹凰对她太好了。好到让她惶恐，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那是对夜黛的好，还是对肃戚的补偿？她现在拥有的一切安稳，是不是都是偷来的？是因为她这躯壳里，住着一个叫肃戚的人？

可是，她本不认识肃戚。

她自小以来的记忆里只有饥饿、鲜血和战争，没有神甲、长戟和荣耀。

“我想知……”夜黛抬起，里既不安又倔，“肃戚，到底是什么样的？”

拂宜微微一怔。

她看着前这个难掩惊惶、却要撑着直脊背的女，中闪过讶异之：“丹凰……从来没和你说过吗？”

夜黛摇了摇。

“也是。”拂宜轻叹了一气，眸光转，似是穿透了这长吉城的飞雪，看到了那个曾经下回井的影，“那是肃戚自愿放弃的人生，她既然走得那样决绝，丹凰便不愿再用过去来束缚你。”

“可我想听你说。”夜黛向前一步，语气有些急切，“我想知，那个让我不得不活在她影里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廊下的风灯晃了晃，将两人的影拉得很长。

拂宜沉默了许久。

在那漫长的沉默里，她中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化作了愧疚与遗憾。

“我……”

拂宜苦笑了一声，轻轻摇了摇：“其实，我并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我恐怕……没有资格去评价她。”

夜黛愣住：“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她把什么都埋在心里。”拂宜的声音有些飘忽，风雪里，“我们谁也不知，她想要离开的心，竟是如此定。”

若是早知如此，当初送行时，她绝不会只是送一包丹药，丹凰也绝不会只是笑着说一句“早去早回”。

他们错过了真正的告别。

拂宜抬，看着夜黛，缓缓说：“她生前，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隶。”

夜黛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凡间帝王死时，坑杀了三万人为他殉葬。她爬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了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冲天的怨气，生生逆天成神的。”

拂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夜黛的心上。

“成神之后，她住在天界最偏远的寂渊。”

拂宜回忆着那个画面，中泛起光，“内只有她一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她就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上几十年，一动不动。”

“她的话很少很少。”

“她不笑，不闹，甚至……不活着。”

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温柔而悲悯：“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闹给她，想让她看看这世间的彩。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

夜黛怔怔地听着。

她以为肃戚是一个不可攀的英雄，是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光源。

可原来……

原来那个神将，和她这只在烂泥里打的小夜妖一样。

也是从死人堆里爬来的，也是孤独的，也是……这么的怕冷。

一阵寒风过，卷起廊下的积雪。

拂宜伸手，轻轻握住了夜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糙的肤传递过去。她看着夜黛那双虽然充满惊惶、却和肃戚的死寂不同，充满生机的睛，忽然轻声说：“她也会喜现在的你的。”

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丹凰？”

拂宜却摇了摇，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的弧度。

“我是说肃戚。”

夜黛茫然地看着她。

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回井边、满煞气难消的神将。

“她不是你的影，夜黛。她选择彻底消失，哪怕粉碎骨也要毁掉肃戚，就是为了让这世上能有一个像你这样——”

“知冷知，想活下去的夜黛。”

【12】

自那日送走拂宜后，夜黛便开始频繁地梦。

在梦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

梦里的天总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风呼啸。

她看到一个不见底的坑，里面堆叠着数不清的尸。在那死人堆的最，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影在蠕动。

那是肃戚。

夜黛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为了活下去，抓起边腐烂的同类血嘴里，在黑暗中一往上爬。

画面一转，腥臭变成了漫天血雨。

夜黛发现自己变小了，变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缩在战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而不远，那个已经封神、披战甲的肃戚正手持长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妖的命。

长戟挥过，没有什么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杀戮。

夜黛缩在梦境的角落里，牙齿打颤。那是妖族对天敌本能的恐惧，她想逃，脚却像生了一样动弹不得。

她睁睁看着肃戚杀光了周围的妖，然后提着滴血的长戟，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夜黛的心。

肃戚越走越近，那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夜黛撕碎。夜黛以为自己会被杀，或者会被那气势吓退。

可当那个影终于走到她面前，当她终于壮着胆抬起，看清那双睛时——

预想中的恐惧没有降临，心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疼了一下。

那双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为活的生气。

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不见底的寒冷。

她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神将，可夜黛却觉得她像是一行走的空壳，灵魂早就死在了那个殉葬坑里。

在那一瞬间，夜黛忘记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神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

原来，神仙这么苦吗？

从那以后，夜黛不再抗拒梦。

她像是一个幽灵，跟在肃戚后。

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临，肃戚独自在寂渊中承受万鬼反噬。那个神将痛得浑结霜，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缩成一团。

夜黛就蹲在床边，她伸手想去摸摸肃戚，手却穿过了肃戚的。

她看到肃戚在夜里独自拭兵，看着满手洗不净的血腥发呆。

她看到肃戚跪在凌霄殿前请罪，面无表情地领罚，神却望着虚空，那是决意要去死的神。

夜黛不再觉得恐惧可怕了。

她只是觉得难过。

她甚至想，如果梦里能碰到她，哪怕只是替那个冰冷无情的神将脸也好。

……

现实中，长吉城的意渐。

但这几日，丹凰发现夜黛醒来越来越晚，醒来后也总是对着窗外发呆，神空，透过这满园，看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在看什么？”

丹凰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她边，有些担忧地问。

夜黛没有回。

她了有些酸涩的睛，看向窗外逐渐明媚的光，轻声：“我在看肃戚。”

丹凰一愣，心中大惊，握着书卷的手指猛地收。

但夜黛转过来，神依旧是夜黛的神，只是多了一层雾。

“我有时候……会梦到她。”

她抬起，直视着丹凰的睛，轻声问：“你在想她，对不对？”

丹凰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涩。

他无法否认，也不能承认。

近千年的跟随与陪伴，一朝失去，那是他刻在骨血里的遗憾。

夜黛梦里见到的那些苦，正是他当年亲看着却无力改变的过去。

怎么可能不想？

愧疚与酸楚涌上心，让他不敢再看夜黛的睛。

他只能狼狈地转过，抬手掩面，只吐一个字就再也说不下去。

两人背对着背，坐在同一张榻上。

窗外是生机的光，屋内却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13】

梦境是碎片式的。

焦土上层层叠叠的死尸、被血染红的黄昏、还有凌霄殿上那些面目模糊却在上的神仙们，他们伸手指，冰冷地指指。

夜黛就在这样的记忆碎片中穿行。

她看到那个叫肃戚的神将，一次次举起屠刀，又一次次在夜里看着满手的血腥发呆。那些画面太快、太，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血腥味，压得夜黛不过气来。

但她没有醒。

她咬着牙，穿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痛苦碎片，一直向走，向着那个最冷、最安静的地方走去。

那是梦境的最。

那里没有战争，没有喧嚣，只有一片漫无边际、永不消的冰原。

在那片苍茫的白雪中央，立着一个人。

这是夜黛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肃戚。

她依然穿着那沉重的玄铁战甲，长发束起，连睫都落满了寒霜。她手里没有拿兵，只是垂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言，不动。

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冰雕，又像是早已死去的石碑。

那是她的灵魂。

她选择了自我放逐。

夜黛站在远，看着那个背影。

雪原的风很大，如刀般刮过，得夜黛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得她骨都在疼。

可那个影，却连衣角都没有动一下。

夜黛了被冻得通红的鼻，迈着早已冻僵的，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一直走到了肃戚面前。

那是她第一次看清肃戚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闭，睫上结着厚厚的冰晶。她没有呼，也没有起伏，仿佛已经把自己彻底封死在了这躯壳里，封死在了这片无人知晓的冰原上。

夜黛没有喊她。

她在离她不远的对面坐下，不言不动看着这躯壳。

静静地陪着她。

风雪呼啸，几乎要将这两个影掩埋。

从那天起，夜黛变得越来越睡觉。

因为只要一闭上，她就能回到那片冰原。

她开始把梦境当成了另一个家。

有时候，她会对着肃戚絮絮叨叨，讲长吉城今天又下了多大的雪，讲丹凰烤红薯不小心烤焦了。

“你以前肯定没吃过烤红薯吧？”夜黛靠着冰冷的甲胄，轻声嘀咕，“虽然焦了，但里面甜的。下次我在梦里给你带一个。”

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静静地陪着肃戚站着，或者坐在她脚边发呆。

现实中，丹凰看着日益嗜睡的夜黛，中满是担忧。

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即使醒来，也是神恍惚，仿佛魂魄还留在了别。

这一日午后，丹凰守在榻边，看着再次陷沉睡的夜黛，终是忍不住伸手，想要唤醒她。

然而，还没等他碰到她的肩膀，夜黛却自己睁开了。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迷茫，而是侧过，静静地看着丹凰，神清明却哀伤。

“丹凰。”

她轻声开，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平静：“我知你在担心什么。”

丹凰的手僵在半空，微动：“你……”

“我去见她了。”

夜黛坐起，目光越过丹凰，望向窗外那片生机的，声音却仿佛飘回了那片死寂的寒冬。

“在梦的最，有一片很大的雪原。”

她轻声描述着那个只有她能踏足的世界：“肃戚就在那里。她没死，灵魂也没有消散……她在……自我放逐。”

丹凰浑一震，脸瞬间苍白如纸。

“自我……放逐？”他喃喃自语。

原来如此。

她宁愿将神魂永镇冰原，受无尽孤寂之苦，也不愿再看这世间一。

“那里太冷了，也太静了。”

夜黛收回目光，看向丹凰，嘴角勉扯一温柔的笑意：“我想去陪陪她。”

“夜黛……”

她低声说：“哪怕她永远不醒，……至少，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丹凰也变得越来越沉默。

他和夜黛之间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

他无法阻止夜黛睡，那是她唯一能见到肃戚的方式。

识海之中，若非心意相通，擅闯轻则神魂重伤，重则殒命。

只有与肃戚同异魂的夜黛能去见她。

而他——连再见她躯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14】

夜黛又一次来到了那片冰原上。

她抬起，目光细细地描摹着肃戚那张被冰霜覆盖的脸。

这张脸，和自己一模一样。

可她从来没有过和自己现在一样安稳、宁静的生活。

她觉得自己像个小偷。

我偷了她的，偷了她的运气，偷了本该属于她的这份安稳。肃戚在冰天雪地里冻着，把这躯壳腾空，我却像个盗一样住来，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凭什么呢？”

夜黛在心里问自己。

“凭什么苦都让你吃了，罪都让你受了，等到终于可以享福的时候，却是我冒来，着你的，心安理得地享受一切？”

“这不公平。”

“我不能这样对你。”

夜黛了鼻，眶红得厉害。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冰天雪地里，自己跑去过好日。那样，我和那些把你当刀使的天界神仙，有什么区别？”

她站起，拍了拍裙摆上的雪，第一次极其郑重地站到了肃戚面前。

她伸手，温的掌心贴上了肃戚冰凉的脸颊。

“肃戚。”

夜黛的声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

“醒醒。”

面前的冰雕依旧纹丝不动。

夜黛没有退缩，她往前凑了凑，额抵住肃戚那覆盖着寒霜的额，像是要把自己行对方的灵魂里。

“你睁开看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