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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洪福齐天(3/4)

第一百二十章 洪福齐天

计划这东西,说来也怪。

没动的时候,千难万难,觉得都是窟窿,一阵风就能垮。

可真把人凑齐了,银去了,事儿一件件铺开,反倒像石下了坡——越越快,越越沉,后的人想拽都拽不住。

“乐臻齐天。”

龙娶莹坐在凤河城南新买的宅里,手指在糙的纸面上,念这四个字。

这是将来要造来的“神”的名号。教派就叫乐臻教。神的模样,得是活人——仇述安那张脸,到时候会派上用场。

汤闻骞坐在她对面的榆木椅上,翘着,手里翻着一沓刚送来的名册。这宅是他们买下的三座之一,三,在城南这片算是阔气。买它的理由很实在:够大,够偏,后院墙外挨着一片坟岗,平日里连野狗都懒得去刨。正适合些不能见光的活计。

三座宅并排而立,外看互不相,内里却通了暗门。

一座,龙娶莹和汤闻骞住着,算是明面上的落脚

第二座,买下就动了土,名义上是修葺院,实际上往下掏了密室,蜈蚣车和那四个侏儒师傅就要藏在里

第三座,放着萨拉的相,还有陆续到位的画师、杂工。

汤闻骞手下的人分住在后两座里,一分机灵的,扮成下人住在一座,端茶送,顺便把风。

画师是最先到齐的。

二十三个人,年纪最大的刚过三十,最小的瞧着才十八九。都是男的,穿着洗得发白、袖边的布衫,手指上染着洗不掉的矿石颜料——靛青、赭石、朱砂,浅浅,像长了斑。

这些人有个共同:画工极好,好得邪门,可偏偏在市面上混不名堂。

汤闻骞领着龙娶莹在第二座宅的后院隔着窗看他们。那些人站成两排,大多低着神木木的,只有说到画时,才活过来,里了灯。

“瞧见那个瘦个没?姓秦。”汤闻骞压着嗓,下朝一个,“他画的阎罗殿判官,能跟着人转。去年府衙想请他画‘二十四孝图’,赏钱给得不低。你猜他了什么?非要在角落里添个啃手指的小鬼——把师爷气得当场摔了茶杯,赏钱一分没给,还让人把他撵了去。”

龙娶莹没吭声。

她懂这境遇。手艺太偏,太拗,上没人抬举,在这行里就永远只能蹲在墙角吃灰。可她要的就是这“邪气”——正儿八经的画师,谁肯更半夜去庙里画三的妖怪?

“够用了。”她说。

萨拉的相是从清脉山地下那座庙里起来的。

第三座宅时,裹着厚厚的油布,四个壮汉抬着,扁担都压弯了。打开油布,里的东西来,连汤闻骞这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邪乎玩意儿的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是寻常戏班的面,而是一整“壳”。

不知用什么蒙在轻韧的铁骨架上,三个连着一副厚重的肩甲。人钻去,能从象鼻下方、鼠耳侧后的细孔往外看。鼠珠是活的——嵌了琉璃珠,底下连着细丝线,里的人一扯,珠就能滴溜溜转。象鼻里填了革,能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用的是矿粉混着鱼胶,调成一紫黑里泛暗红的泽,光线一照,像半凝固的血。

汤闻骞近八尺,在寻常人里算的。可这空壳立在地上,竟比他还要半个。他绕着它走了两圈,伸手摸了摸象鼻上人工捻的褶皱:“这玩意儿……你五年前就备下了?”

“许叔讲过萨拉的故事后,我就找人试着了一版。”龙娶莹伸手,指腹划过盔甲上冰冷的纹路,“当时想着,造反也得讲究个名,若能借神鬼之说先造些势,或许能省些力气。后来局势变得快,没来得及用上,就封在庙里了。”

蜈蚣车来得晚几天。

那东西实在太大,总长近十丈,拆成十几段,先走路,再用运柴草的板车分批拖城,在第二座宅的地下密室里重新组装起来。

四个侏儒师傅也跟着来了,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个矮小,骨却悍,手上全是铁来的老茧和疤。

龙娶莹亲自下到密室去看。

了四盏油灯,火光昏黄,在墙上投蜈蚣车大而扭曲的影——一节节铁骨包着铆钉铁,底下装着特制的木包铁,两侧伸几十对以机簧牵动的节肢。蜈蚣躯的前、中、后、尾四被掏空,设了四个仅容侏儒坐去的纵位。

拉车的是二十四条壮硕如小的獒犬,都被药哑了,不声,只安静地伏在角落,脖着熟轭,神在暗发着幽幽的光。

四个侏儒师傅见龙娶莹来,齐刷刷起,抱拳行礼。为首的面上一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说话声音沙哑:“龙当家,五年不见。”

“鲁师傅。”龙娶莹还了礼,目光扫过他们,又落回那架沉默的上,“这些年,辛苦各位守着它了。”

“不辛苦。”鲁师傅摆手,话说得实在,“您当年留下的金,够我们弟兄吃用三辈。狗养得壮,车也您当年画的图改了几——如今跑起来,声轻,节肢能抬能落,夜里远远看去,真跟活蜈蚣爬似的。”

旁边一个圆脸侏儒话:“就是喂狗费。每月少说得宰两猪,不然它们没力气拉。”

汤闻骞跟在龙娶莹后,此时忍不住嘴:“这玩意儿……真能跑起来?”

鲁师傅看他一,没答话,转走到蜈蚣,手探暗格,扳动机关。

密室里响起一连串“咔嗒、咔嗒”的轻响,蜈蚣最前的两对铁铸节肢缓缓抬起,在空中虚划了两下,又沉沉落下。

那二十四条獒犬像听到无声的号令,同时站起,前肢微屈,咙里发压抑的低呜。

沉寂的密室忽然被一诡异的、蓄势待发的活气充满了。

汤闻骞闭上嘴,不问了。

龙娶莹看着蜈蚣车铁上幽幽的冷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嵩——那个总是在篝火边讲鬼故事的老行伍——有次喝多了,抹着嘴说:“等老死了,要是能跟那些老爷们一样,躺个气派的大墓里,这辈也算值了!”

她说:“那我给你修。”

嵩哈哈大笑,拍着她肩膀:“那你可得修阔气!让以后来瞧我的人,也有面!”

那时他们都还活着,仗还没打完,命都还拴在腰带上。谁也没想到,许嵩要的那座“气派大墓”,会来得那么快,又那么不是滋味。

那年,龙娶莹手底下的土匪军刚冒起来,连着打下两座县城,正跟朝廷派来剿匪的官兵僵持着,谁也没能一吞了谁。

魏家是凤河地界上有名有姓的大,手里攥着盐引和漕运的份,几代人攒下的银钱,多得库房里都要发霉。当家的魏老太爷人老成看着龙娶莹这伙人势凶,心思就活了。他私下里押了一注,派人偷偷往龙娶莹营里送钱送粮,算是一笔风险买卖——成了,就是从龙功臣;败了,那便是血本无归。

后来战事吃,朝廷不断增兵,龙娶莹这边渐渐了败相。魏家坐不住了。投去的钱粮打了漂事小,万一让朝廷揪住“资匪”的把柄,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祸。魏老太爷转了几转,想一条“将功赎罪”的险计:摆下一桌酒席,请龙娶莹来,在酒里下毒,拿了她的脑袋去向朝廷换一条活路。

请帖送到军营时,话说得极为漂亮:“将军连日征战辛劳,老朽心中难安,略备薄酒,一则劳风尘,二则……后续粮草军需如何调度,也需与将军细细商议。”

这“商议”是假,“撤资断粮”才是真。龙娶莹心里跟明镜似的。不去,便是当场撕破脸,魏家立刻就能断了粮草供给,军心顷刻便。去,那杯中之,恐怕就不仅仅是粮酿的酒了。

她还是去了。席上就三个人:她,主座的魏老太爷,还有作陪的老下许嵩。

酒过三巡,菜没动几筷。魏老太爷颤巍巍地亲手执壶,斟满一杯酒,递到龙娶莹面前,手指抖得跟秋叶似的:“龙首领,请。”

龙娶莹盯着那杯清冽的,没接。帐外是她几千弟兄的生死,帐内是这杯喝下去就再也回不来的毒。她搁在桌下的手,住了腰间的刀柄,压在桌沿的手指节得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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