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应该恨他，应该立刻与他划清界限，应该庆幸有这样一个摆脱他的机会。

难为灵隐……定是她，亲手为他编织了诉状里的污秽份，又不知何寻来假证人，用这桩桩件件莫须有的血案，彻底斩断他的过去，也扼杀他的未来。

他用尽每一次呼存贮的力量，颅艰难地转向她，执拗地乞求着什么，直直地望过来。

清脆的响声在堂内回。齐雪踉跄一步，脸颊瞬间红起来。

判决词朗声宣读，字句威严。

“齐氏，财产已清完毕。《明曜律》，女嫁妆不抵罪银。经查，你嫁时并无陪嫁田产、金银细，名下分文未有。换言之，你于薛意之罪责赔偿，无半分可抵。”

“薛意！！！”齐雪切齿腐心，凄厉的呼喊刺破公堂的肃静，她像一只被激怒的雀鸟要扑过去，却被后的官差狠掐住臂膀。她挣扎着，泣斥：“你们是怎么办案的？哪有一上来就严刑拷打的？！”

然他脸颊将抬的刹那，一旁监视的官差面凶，手中刀柄恶风冽冽，狠狠砸向他的右脸：

“罪……在薛意一人……我娘……齐雪……她什么都不知……一切……与她无关……”

可是……

薛意耳边轰鸣如雷，右颊那火辣辣的痛楚，与他周刮骨剃般的重伤相比，早已微不足。这一击，反而将他从半昏沉的泥沼中震醒了几分。

回忆往昔，她灵魂将剥离当下一般，飞到烛长夜他与她结成姻缘的那一天，飞到月空明他背她上山依偎一夜的那一天，飞到晴烂漫他拉她怀策疾驰的那一天。

这一念浮起时，痛楚、不甘，连同那悬于的荒谬判决，都俶尔远去。早已麻木的神智迟迟想起，权力翻覆之间，便能以任何由，将她以包庇之罪一同碾碎。

她明知！

她的睫颓然垂下，不去承接他那目光。

割、裂脑、肢解？

齐雪回神，望向衣着朴素的老妪，本能地弯腰，颤声：“赔，我们一定赔……就算倾家产，我工、乞讨，也……”

那句“我愿意”卡在间。公堂之上死寂，等待着她亲手，斩断这连接着彼此姓名与命运的姻缘。

衙役上前，全不顾是否一指嵌在了裂里，蛮横地将薛意从地上拖起带下去。

可是她在这里。

齐雪分明也能知。她却避开了。

退堂之后，另有胥吏理余下事务。

“大人，犯人薛意之妻齐雪带到。”

泪凝在底，空无边无际，她没有了鸣不平的声息。

“和离……”齐雪喃喃，被掌掴的痛楚也悄然隐去。

她既然能穿越而来，想必人死后，魂魄也当有归。到那时，惨死的冤魂，会不会化作狰狞的厉鬼，认定她与那恶是一，日夜不休地纠缠着她，让她在另一个世界也永无宁日？

若不和离，她便是罪囚之妻，是杀人的遗孀。这个份像一至死难弃的枷锁，让她在这世间举步维艰，谋生无路，终将冻饿死于街，无人收殓。

她明明知，薛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恍惚间，齐雪竟生一荒谬的错觉。

“人都死绝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那老妪不等她说完，扬手重掴在齐雪脸上。

“什……什么罪？薛意……”齐雪追着他的睛，心中不安。

“砰！”

堂上烛飘摇，映得他淋血的侧脸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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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吏将一纸拟好的和离书掷在她脸上。“画押。”

老妪浑发抖，枯瘦的手指指着她鼻尖：“你一个罪囚的妻室，名声尽毁！往后谁敢雇你工？你就是自卖自，也抵不了这血债的万分之一！你注定……”

李县令冷旁观，心下了然。上差早有明示，犯妇无关要，开释即可。他倒是生几分看戏的兴致，想瞧瞧这看似情的女，知晓那些骇人听闻的罪行后，这对騃女痴男，会是何等模样。

惊堂木重重拍下，余音震撼梁。“既有供，人证证俱在，罪证确凿！”

我们……和离吧

分明是救她于渊的决定，却叫她无比哀戚。

“钦犯薛意，微贱，得蒙皇都朱家收容，不思报效，反噬主家，犯下灭门惨案，戕害一十三！其行径之酷烈，人神共愤：割悬梁，开膛破肚，老幼妇孺皆未幸免，更有裂脑掐婴，弃尸古井之恶！亡期间，恶不改，罪孽滔天！明日启程押送皇都天牢，候决！”

他本应认罪的。他不甘，故而咬着牙关。

一旁小厮也投来同情的目光。

“公堂之上，不得放肆！”李县令一拍惊堂木，看向齐雪惨白的脸，语气放缓，俨然一副百姓父母官的模样规劝，“齐氏，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若继续着这罪妇之名，确如她所言，往后生计艰难，寸步难行。本官念你无辜，可在此为你主，结和离文书，自此与他薛意，恩断义绝。你，可愿意？”

往日天，本该是薛意又为她了一把新的木椅，而她坐在洒满的院里，等着他温柔地揶揄：

她缓缓抬，望向衙役拖着薛意消失的那扇侧门，天昏暗不过光，吞噬了他的一切痕迹。

这如同儿戏、说降便降的刑罚，不过是主上随心所的惩戒罢了。

她甚至看不清上面

而她则会笑：“我只是等日来，好你洗了衣裳去晒。”

“你傻坐在这儿，可是有野男人要等？”

“薛意罪责已定，依律，其家产需抄没赔偿苦主。”他目光移向旁侧，“这位是朱家远房亲眷，亦是苦主之一。齐氏，你既曾是他妻，对此可有话说？”

薛意闻声，似是耗尽了力气，极其缓慢地想要抬起，望向齐雪的方向。

待犯人被押下，李县令转而看向神情恍惚的齐雪，指节叩案：

他们中的光芒闪烁着，却比月华冰凌。堂门外，天彻底暗了。

他合上册，奇异：“难怪你会嫁给这来路不明的凶徒，原是自赤贫，别无选择。”

他终是吃力地声，中那积聚的、粘稠的血浆丝丝垂落。

闷响落下，薛意猛地偏过一侧，鲜血随即从嘴角溢。

可是记忆那些片刻的温与真实，那些耳鬓厮磨的日夜，难都能随着一纸文书，就此抹去，装作从未存在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