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旧日往事

承平元年，冬。

大周皇最北隅的芷萝苑，早已失了苑的雅致，成了实质上的冷。

残雪压着枯败的藤萝，墙斑驳，渗着经年的气。

这里住着失的妃嫔，和被遗忘的皇嗣。

李琰就生在这里。

他的母亲陈氏，原是浣衣局的女，因有几分颜，被醉酒的先帝临幸，得了个最低等的“采女”名分。

一夜恩后，便被遗忘在芷萝苑一角，如同被随手丢弃的绢帕。

李琰的诞生并未带来转机，反而坐实了她狐媚惑主、借上位的污名。

尽她连惑主的资格都未曾真正有过。

李琰的童年，是芷萝苑经年不散的霉味，是母亲终日以泪洗面的侧影，是其他失妃嫔或麻木或怨毒的目光，还有那些势利太监、女的冷与克扣。

吃永远是冷的、馊的；冬日炭火总是不够，棉被薄得透风；生病了请不来太医，母亲只能抱着他，用冰冷的井一遍遍给他拭的额，哼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直到他熬过去，或者几乎熬不过去。

他最早学会的词不是“父皇”，也不是“母妃”，而是“才”、“罪过”和“忍”。

四岁那年，他第一次偷偷溜芷萝苑，想看看外面的皇是什么样。

御园里，他看见几个衣着鲜亮、被女太监簇拥着的孩童在嬉戏，那是他的兄弟——二皇、四皇和五公主。

他们手里的心致得不像凡，笑声清脆如银铃。

他躲在假山后看得呆了，不小心了一声响。

“谁在那里？”一个太监尖声喝。

他被揪了来，摔在鹅卵石小径上。

二皇李琮，当时八岁，居临下地看着他沾满灰尘的旧衣和瘦小的，皱了皱好看的鼻：“哪来的野孩？脏死了。”

旁边的太监认得他，谄笑着禀报：“二殿下，这是芷萝苑陈采女所的三皇。”

“哦，那个洗衣婢生的？”李琮稚的脸上与年龄不符的轻蔑，“怪不得一穷酸味。回你的冷去，别脏了本皇的地方。”

其他孩哄笑起来。

有太监踢了他一脚：“听见没有？快！”

他爬起来，没有哭，只是死死记住了李琮脸上那理所当然的鄙夷，记住了那些笑声，记住了“洗衣婢生的”这几个字。

回到芷萝苑，母亲见他浑是土，膝盖磕破了，抱着他哭：“我的儿，你去什么？我们这样的人，不去那些地方……”

那一刻，年幼的李琰心里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变得又冷又。

承平六年，夏。

他七岁，到了该启蒙读书的年纪。

制，皇无论生母位份如何，都需上书房学习。

这可能是他摆脱芷萝苑的唯一机会。

陈采女用尽积蓄，又变卖了仅有的几件还算面的首饰，打了掌此事的太监，才为李琰争取到一个名额。

学那天，她亲手为他换上浆洗得发白却整洁的旧衣，中闪着希冀的光：“琰儿，好好读书，让你父皇看见你的息……”

上书房里，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

太傅授课，目光很少扫向他。

皇们用的笔墨纸砚皆是贡品，他的却是母亲东拼西凑来的劣等货。

习字时，他写得认真，墨却常常洇开，惹来嗤笑。

骑课，他没有合的骑装，也没有温驯的匹，只能在一旁看着兄弟们鲜衣怒。

兄弟们并不直接欺负他，那太失份。

他们用的是更明的手段：无视。

当他不存在，当他的发言是空气，当他稍有表现便集冷场。

偶尔，会有不小心打翻他的砚台，没留意撞散他的书卷。

负责伺候皇们的太监女，也最是怠慢他，茶永远是凉的，心总是最后分到，且是最差的那份。

他沉默地承受着一切，课业却异常刻苦。

他知，这是他唯一的武。

他的文章渐渐得到太傅私下里的赞许，骑也在无人偷偷苦练，手上磨厚厚的茧。

九岁那年，他的一篇策论被太傅呈给先帝御览。

先帝难得记起了这个儿，召见了他。

那是他记忆中第一次近距离见到自己的父亲——那个坐在的龙椅上、面容模糊、充满威严的男人。

先帝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谨慎而恭顺。

先帝了，对边太监：“赏。”赏了些笔墨书籍和衣料。

那微不足的赏赐，却让芷萝苑的母亲喜得哭了许久，仿佛看到了曙光。

她也因此，被其他冷妃嫔更加嫉恨。

承平十二年，秋。

李琰十四岁。

长期的忽视与压抑，让他比同龄皇更加沉早熟。

他学会了观察，学会了隐忍，也学会了算计。

他发现，仅仅优秀是不够的。

在上书房，他的课业越来越好，太傅的夸奖越来越多，但兄弟们对他的排挤也变本加厉。

二皇李琮甚至开始暗中使绊，让他在一次重要的廷考中意外失误。

他明白了，在这里，决定了一切。

母亲卑贱，他便永远低人一等，他的优秀只会招致嫉恨，而非赏识。

他开始有意结一些不得志的低阶官员、侍卫，施以小恩小惠，倾听他们的抱怨，了解朝堂的暗。

他像一只潜伏在暗的蜘蛛，开始小心翼翼地编织自己的关系网。

然而，厄运还是降临到了他最脆弱的一环——他的母亲。

陈采女在冷煎熬十几年，早已垮了，神也时好时坏。

她将全希望寄托在儿上，但李琰在中的境艰难，那偶尔的赏赐和虚名，如同杯车薪，无法真正改变他们的命运。

希望一次次燃起又破灭，最终耗尽了她的心力。

加之冷中其他妃嫔的冷嘲讽、欺凌排挤，看守太监的刻薄勒索，陈采女的神志渐渐不清。

她有时会对着空的屋说话，说先帝要来接她了；有时又会抱着李琰痛哭，说都是她连累了他。

那年初冬，一个寒冷的夜晚，李琰从书房回来，发现母亲不在屋里。

他疯了一般寻找，最后在芷萝苑后院那枯井边，找到了母亲一只破旧的绣鞋。

井很，里面没有，只有厚厚的落叶和淤泥。

人们费了很大劲才将陈采女的遗打捞上来。

她穿着多年前那件最好的衣裳，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奇异的平静。

没有遗书。

但所有人都知，她是自己下去的。

里对这件事的理轻描淡写。

一个失疯癫的采女“失足坠井”，制草草下葬，甚至没有允许李琰服满丧期。

母亲的葬礼极其寒酸，送葬的队伍寥寥数人。

李琰穿着孝服，跟在薄棺后面，看着那小小的土堆被一垒起。

天上飘着细雪，落在他的睫上，化成冰冷的滴。

他没有哭。

从确认母亲死讯的那一刻起，他里最后一属于少年的温度，就彻底熄灭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在这吃人的皇，亲情、善良、忍让，都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父亲的中只有江山权柄和的儿，兄弟的中只有储位和利益。

想要活着，想要不被践踏，想要让那些欺辱过他和他母亲的人付代价，只有一条路——

抓住权力，至无上的权力。

承平十五年，。

十七岁的李琰，表面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不受重视的三皇。

但暗地里，他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孤。

母亲死后，他利用一次“偶然”的机会，救了微服巡时遇险的先帝。

先帝对他的印象有所改观，加之他这几年在太傅等人面前刻意营造的恭谨孝悌、勤勉好学形象，终于得到了一个实差——去刑观政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