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日忙碌而充实，白日读书作文，傍晚陪薛姨和母亲说话，夜里对着孤灯，将白日所思所得一一记下。

“等等，”赵绩亭叫住她，“雨后路，我去吧。”

两人将青枣一颗颗捡起，放竹篮里。

就在临行前两日，府学突然来了急令，说是有几位从京城来的大儒要在府学讲学三日，所有生员必须到场，不得缺席。

傅明月等人信上地址，找到了一清静的宅院，院比渭州住的大，收拾得净雅致，院里着几株海棠，正开着粉白的。

傅明月回，见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阶下。

“接住！”傅明月摘下一把青枣，朝他扔来。

车缓缓驶城门，傅明月掀开车帘回望去，向他挥手。

“你看这句：‘文章憎命达，魑魅喜人过。’你批注说：‘非文章憎命，乃命憎文章；非魑魅喜人，乃人招魑魅。’这一解，倒比寻常注解更透彻。”

她站起，走到窗前。

傅明月表情没变，“齐王若执意要招郡，大公一个书生，推脱不得。”

他揽着她的腰，能觉到她的柔和温。

杏了气：“说大公在府学被几位大儒看中，要推荐给齐王，齐王赏识他的才学。”

“母亲年轻时候，”他缓缓开，“也曾想过科考。”

赵绩亭心一，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像是怕她掉下来。

傅明月站在廊下，手中握着一卷《杜工集》，目光却落在雨中竹林上。

赵绩亭还站在原地。

傅明月笑了起来，弯腰去捡地上的青枣：“可惜了，白摘了。”

“姑娘，”杏见她脸如常，以为她气急了，“大公不是那样的人，他定会推辞的。”

她提着裙摆跑向后园，赵绩亭只得跟了上去。

院里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在风中簌簌落下，像一场无声的雪。

其实是她馋很久了，正好找借去摘来吃。

雨丝如线，斜斜织成一张透明的网，将天地笼在一片朦胧里。

傅明月被他夸得更加开心起来，岔开话题：“对了，薛姨这两日总对着那几本旧医书神，我问她，她只笑不说，大公可知是什么缘故？”

惊蛰过后，渭州城连下了三日细雨，街上漉漉的，行人经过坑溅起。

傅明月接过信，在手里：“大公一切当心。”

雨后初晴，叶上还挂着珠，青枣隐在绿叶间，一颗颗圆可。

他抬起，看见她坐在树上，笑得眉弯弯，颊边梨涡浅浅，中映着夕的光，亮得灼人。

夕将两人的影拉得很长，叠在一，分不清彼此。

赵绩亭站在树下，仰看着她。

赵绩亭慌忙去接，青枣落在他掌心，凉沁沁的。

傅明月一本都舍不得留下，只是一收拾，收拾了许多本，让她疼怎么带走。

无奈，傅明月等人先行，他待讲学结束后再赶去京城汇合。

“然后呢？”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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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便要往外走。

“杏你先喝茶气。”傅明月转看着杏，将茶杯端给她，里带着关照。

赵绩亭松开手，退后一步：“没事就好。”

这日，傅明月正在书房读书，杏慌慌张张跑来：“姑娘，外有人说，大公他……”

伞是寻常的桐油伞，伞面无任何图案。

夕的余晖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差不多了，”傅明月侧让他屋，“只是书太多，怕是要另雇一辆车。”

安顿下来后，傅明月便开始准备国监的考试。

赵绩亭却未能同行。

傅明月踩在漉漉的草地上，挽起袖，抱住树，三两下便攀了上去，动作轻盈利落，像只灵巧的狸猫。

他眉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模糊。

傅明月又摘了几把，这才小心地往下爬。下到一半时，脚下忽然一。

他说得平静，傅明月却听得心一。

赵绩亭疾步上前，伸手去接，傅明月跌他怀里，青枣撒了一地。

“雨风寒，怎么站在这里？”赵绩亭的声音自后响起，带着惯有的清冷，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倒是墙角的几丛翠竹，经了雨洗，越发青碧可人，看着长势极好。

后园那棵枣树有些年了，树壮，枝桠横斜。

她穿一浅碧襦裙，裙摆用丝带系在腰间，底下月白的绸。

案上堆着几摞书，都用细麻绳仔细捆好，贴着红纸标签好了分类，上是傅明月清秀的字。

三日后，启程京。

赵绩亭说迟五日便到，可十日过去了，仍无音讯。

“我去就行，我爬树可比大公在行。”

有朱笔圈，有墨笔心得，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看得主人读书时的认真与随。

到好朋友

赵绩亭耳一，别开：“快下来，天要黑了。”

“不可惜，”赵绩亭也蹲下帮她捡，“洗净了还能吃。”

傅明月忽然想起什么，笑：“对了，后园那棵枣树结了好些青枣，我去摘些来，路上当零嘴。”

“这些批注，”他指着一，“见解独到。”

傅明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觉得哽住。

“听说是齐王的独女，长平郡主，”杏急，“外传得有鼻有的，说齐王亲自去府学考较大公的学问，大为赞赏，当场就要让大公与长平郡主见面，大公拒绝了，长平郡主好像不愿意，正闹着呢。”

“屋里闷得慌，来透透气，”她笑，伸手接了几滴檐下雨珠，“再说，这雨下得正好，空气都很清醒。”

车行三日，抵达京城。

两人都愣住了。

雨还在下，敲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他记忆里，母亲就告诉了他这么多。

她心莫名一酸。

分别那日，天沉。

屋里炭盆已撤，换上了一个小巧的熏炉，炉中燃着淡淡的香，混着书卷气，氤氲成一独特的香。

傅明月迅速反应过来，从他怀里闪开：“多谢大公。”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赵绩亭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久远的梦，“景朝初开女科考时，名额极少，却也给了人一线希望。”

“大公，”她歪着，“你这样看着我，我可是要收钱的。”

“杏，”她转，

“母亲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文章写得极好，也在当地成名了，她偷偷报了名，准备参加县试。”

城墙耸，门楼巍峨，街上车如龙，行人如织，店铺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

傅明月一怔。

“路上小心，”赵绩亭将一封书信给她，“到了京城，信上地址去找房，已经安排妥当了，我最多迟五日便到。”

赵绩亭本要推辞，却被学正亲自叫去，说这次讲学关乎明年会试，若缺席恐影响前程，往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

城西傅宅的院里，那几株红梅已谢了大半。

傅明月站在车旁，看着赵绩亭，言又止。

正神，后传来脚步声。

赵绩亭随手拿起一册，是《昭明文选》，翻开内页，密密麻麻都是批注。

“母亲从不提这些，”赵绩亭转过，看着她，“但她看你读书时，神是不一样的。”

她在他怀中，能闻到他上淡淡的墨香，她从来没和他靠这么近的距离。

傅明月没有任何表示。

两人了书房。

她坐在枝桠上，伸手去够的一串枣，微微前倾，腰肢弯成一柔韧的弧线，神情专注。

雨声渐歇，天将晚。

赵绩亭顿了顿：“外祖父知了，大发雷霆，说女抛面有辱门风，将她关在屋里三个月，一日只给一餐，让母亲想明白，好好收心嫁人，至于后来的事情，母亲再也未与我说过。”

赵绩亭走上台阶，将伞收拢立在墙边：“后日便要启程京，东西可都收拾妥当了？”

京华气象，非渭州可比。

傅明月凑过来看，笑：“书读着读着就会有不同的见解。”

她想起薛姨温婉的眉，想起她补衣裳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看着自己读书时中那抹复杂的光彩。

赵绩亭看着她，中闪过一丝不舍，却只淡淡：“嗯。”

赵绩亭沉默片刻，走到窗前，里还是有些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