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气，迫自己冷静。靳维止这些天不是白训的，那些逻辑题、推演题，虽然得她脑仁疼，但确实让她学会了一件事：遇事别慌，先找规律。

就这么数着日过，直到第四天下午。

每天作息规律得像个退休老——早上六被生钟叫醒，七吃饭，八开始那些能把人疯的逻辑题，下午要么跑步要么被拎去练什么应急反应，晚上还得对着本写行为复盘。

那个永远坐在办公室，永远喜怒不形于，永远让人猜不透在想什么的周主任，居然用这方式，把手伸了靳维止的地盘。

她视线扫过床柜上那摞书，最后落在第三本——《黄金时代》上。

这书是他送来的。这字是他写的。这折角……也是他折的。

于幸运的手停住了。

三个算式，结果一模一样。

于幸运觉得咙发，手心里的汗快把书页濡了。她几乎能想象

于幸运撇撇嘴，蹭到床柜前。靳维止这儿规矩大，连护士都跟线似的换来换去。她扒拉了一下那摞书，大概六七本，有新的有旧的，封面都正经，不是什么小说杂志。

于幸运猛地抬看向门。门关着，走廊外静悄悄的。她想起靳维止那张冷脸，想起这地方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阵仗，想起自己连窗都打不开的憋屈。

“那加班费呢？我这算24小时在岗吧？”她继续叨叨，主要是闲的，“还有啊，我单位那边，你们怎么说的？我工资还发不发？我这算因公……呃，因那个啥差吧？”

钢笔字，竖着写在书页端空白，字迹瘦劲舒展，带着内敛的锋芒。内容是对某段史实的考辨：“此记载与《实录》有，当参酌崇祯朝留存题本，奏疏等档案综合判断。”

她手指有些发颤，翻开了书。书页里也有折角，而且不止一。她顺着折角翻看，心脏得一下比一下重。

字迹从容不迫，每个字的转折都带着一冷静的力。

密笺

她想起来了。在民政局，她不止一次见过这个笔迹——在需要周顾之签字的文件上，在他偶尔随手写的便签上。

于幸运觉得后背发凉，又觉得荒唐得想笑。

于幸运脑里“嗡”的一声。

她盯着这串数字看了半天，脑里飞快地转。加减乘除？不对。质数？好像也不是。页码之间的差？89-21=68，155-89=66，没什么规律……

又翻开《读通鉴论》：第一百六十七页、第九十九页、第三十三页。

这本书的封面已经很旧了，书脊有些磨损，是她很熟悉的版本，上大学那会儿，女生宿舍里暗地里传过几本，她也曾躲在蚊帐里打着手电筒看过，看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往下看。那时候觉得王小波真敢写，真“氓”，也真……有趣。可她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本书，和那个永远西装革履，坐在市委大楼，连袖扣都一丝不苟的周顾之联系在一起。

这觉，太怪了。

于幸运盯着那两个字，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未必什么？未必是天生的？还是未必脱不掉？

她重新摊开那本《明季北略》。三折角，页码分别是第二十一页、第八十九页、第一百五十五页。

于幸运的手有抖。她放下这本，抓起那本《读通鉴论》，快速翻找。果然，在第一百六十七页、第九十九页、第三十三页，都有同样的笔迹、同样的折角。

于幸运眨眨。

“诶等等，”于幸运叫住她，“之前那个护士呢？”

折痕很新。

心脏莫名漏了一拍。她往前翻，又往后翻，连着找到三类似的批注，笔迹一模一样。更巧的是，这三页的书角，都被人小心翼翼地折了一个小三角。

这字……怎么这么熟？

“于小，您的书。”

木桩看了她一，没说话。

数字。都是数字。

她盯着那本书看了好几秒，心里冒古怪的觉。这书放在这儿，跟周围环境有说不的违和——就像在国宴餐桌上突然摆了盘拍黄瓜，也不是不能吃，就是画风不太对。

如果是页码……那是不是意味着，这些数字指向的不是这本书本，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还是没回应。

那儿有行批注。

于幸运觉得自己快在这地方长蘑菇了。

于幸运抓过床的纸笔，那是靳维止让她写复盘用的，把六个页码抄下来：21, 89, 155, 167, 99, 33。

靳维止又消失了三天。

第三个和第六个：155 33 = 188

可这怎么可能？

是周顾之。

门被推开的时候，于幸运正对着窗外发呆，琢磨着要是从二楼下去，摔断的几率有多大，以及摔断之后靳维止会不会脆把她扔去。

不是之前那个酒窝小护士。来的这个护士长得也清秀，瓜脸，肤白，就是没什么表情，把一摞书放在床柜上，转就走。

第三本，是王小波的《黄金时代》。

21 167 = 188

一个问号。他在问什么？是质疑这现象，还是质疑这个论断？

第一个折角，是那段著名的话：“陈清扬说，她简直是天生的破鞋，想脱也脱不掉。” 旁边，是周顾之那力透纸背的熟悉字迹，批注却只有两个字：“未必。”

于幸运心里一动，拿起笔在21下面划了一条线，在167下面也划了一条线。然后试着把两个数加在一起。

她一，赶去看第二个和第五个：89 99 = 1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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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这段时间真不给她算工资了怎么办？她那存款，还得还呗….

最上面是本《明季北略》，中华书局的老版本，书脊都磨白了。下面压着本《读通鉴论》，也是旧书。再往下……

这地方，连只蚊飞来都得被盘问祖宗三代吧？周顾之是怎么把书送来的？还了批注折了角？

第一百六十七页那批注写的是：“王荆公变法，之过急。天下事，缓则圆。”

她咬着笔杆，目光在数字和两本书之间来回逡巡。周顾之总不会让她玩数独吧？他送书来，肯定有目的。

“岗。”新护士言简意赅，带上门走了。

找到了。

“我说同志，”于幸运某天下午跑完步，在场边的垫上气，“你们这儿……工资待遇啥样呀？”

于幸运盯着这个数字，心脏“咚”地一声，重重砸在腔里。

于幸运翻了个白，自讨没趣。但她确实愁这个。老妈前几天打电话来问什么时候回家，她支支吾吾说事多活多还不确定，老妈在那嘟囔“好好，不用担心他们”，她听着心里发虚。

想到这儿，于幸运更蔫了。她现在跟坐牢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牢饭没这么好吃，而且不用踩纫机——但她宁可去踩纫机，至少那是个正经工作！

她着书页，指尖发白。心里那侥幸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声瘪了。不是错觉，不是巧合。这就是周顾之的！

也许……数字不是单独看的？

第一个和第四个？21 和 167？

188。

她慌忙往后翻，第二个折角，是王二和陈清扬在山上的日：“那里的人习惯于把一切不是破鞋的人说成破鞋，而对真正的破鞋放任自。” 旁边的批注更短，只有一个符号：“？”

于幸运随手拿起那本《明季北略》，哗啦啦翻了几页。书旧，纸页泛黄，竖排繁，看着就疼。她正要合上，目光忽然顿在书页的天。

她上学那会儿也装过文艺青年，王小波的书翻过几本，喜是喜，但总觉得他那混不吝的劲儿离自己太远。后来上班了，每天琢磨的都是柴米油盐，这文艺细菌早死绝了。

唯一的变化是，监督她的人从那个冷面小哥换成了另一个同样不说话的小哥。区别大概在于，前一个像移动的冰山，这一个像会气的木桩。

她的视线落在刚刚抄录的顺序上。她是先抄的《明季北略》三个数，再抄的《读通鉴论》三个数。如果……把它们对应起来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