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琅微笑：“何以见得？”

几次被王琅打阵脚，现在他拿回了对话的节奏，言语犀利明快：“孟言，得者多助，失者寡助。以我之见，这句话反一反更适合今世，即多助者得，寡助者失。”

荀羡的发言用现代一些的用语来说，就是究竟该由“理论指导实践”，还是“实践检验理论”的问题。

接受过九年制义务教育的人都知，这是很多哲学家都论述过的哲学问题，论述相当形而上。但荀羡本人并不是哲学家，也没有跟她哲学探讨的意思，他用这句话打开话题，想说的是一件很简单、很直白的事：

“阿姊在许多人里是大逆不的祸源，凶劣程度远远在古代的妲己、褒姒之上，亦超过近世的吕后、邓后，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可阿姊依然一路积累功勋，升到了会稽郡守之位，原因何在？”

他停下来，在王琅沉默的注视中揭破答案，声音慷慨有力：

“在于阿姊敢承担那些人不愿承担的风险，那些人不愿的义举，帮助那些人不愿帮助的人。”

第81章 图穷匕见(一)

轻薄的雾霭笼罩着远山, 呈现朦胧的淡紫。

室内的少年丝毫没注意到窗外的景致。他打定主意要一鸣惊人，为今日过充分准备，当王琅不再刻意阻挠扰, 将节奏还给他，他的心态也迅速恢复, 锋锐之气转于神采之间。

“庸夫之怒, 不过免冠徒跣, 以抢地, 故遇圣明则为黎民, 遇无则为，此其不由自主者，亦其所以卑弱者。”

天之怒, 伏尸百万，血千里。士之怒，血五步, 天下缟素。

这就像天上的雷霆, 地上的火焰, 人人都知不可犯，自然而然得到尊重。

而平庸的人呢？

即使被欺凌压迫到极, 努力行反抗, 也犹如蚍蜉撼树，以卵击石, 掀不起波澜。在治世或许可以安然喜乐地度过一生, 在世就是豪砧板上的鱼, 只能任其宰割。

所谓“弱之, 之”, 原本就是对世现象的白描, 直到渴求稳定的力量占到上风才会得到缓解。

王琅过去几年一直往来四战之地，豺狼环伺，虎视眈眈，恰恰是弱、优胜劣汰法则的胜者。

不仅仅她自己，她所招揽的幕僚、组建的班底，簇拥在她周围、在她一纸调令下生死的人，无一不是如此。天所在，视线所及，都离荀羡所提到的“庸夫”距离遥远，也不太需要考虑相关问题——事实上，这些人从未成为过需要她去费心解决的问题，而这就是问题所在。

会稽是江左腹地，繁华秀丽，与长江沿岸防线情况不同，但这些人弱无力、无足轻重的状态没有丝毫变化。

王家经营扬州近二十年，成败关键始终是与当地豪的拉锯角逐，王敦血洗义兴周氏打压会稽大姓，王导提吴郡顾氏压制吴郡陆氏，明里暗里反复锋，巩固以北人为首治理江左的局面。再之后，则是贯穿王、庾、桓、谢四代门阀统治的荆扬之争，将南人北人的矛盾转移到了新旧当轴士族之间。

在脑海中将少年提及的背景快速过了一遍，王琅神不，只向少年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