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一家团聚，何必要那些琐屑的祭拜形式，来提醒地上泉下，长隔呢。

直到离开，她们都很安静，甚至无人为他这个生人通名姓。与他想象的谒扫不太一样。

尽他给沈家老少——包括母亲——留的是一个离群踽踽、落落寡合的孤僻印象，放假不见人影，猜不到行踪，当然，也没人费那心思猜。少数好奇的同事，倒是可以等几个月，他摄影网站的更新自会揭晓。这时再羡叹一句，闲云野鹤，雅。但他这把岁数，其实早懂得，能世俗并取乐其中者，才是大幸。要么一生所行经皆坦夷，未曾踬踣，要么神经够糙，任命运如何刀劈斧砍，连一印都留不下。

起初那几年，免不了景兴悲，难禁恻楚，回回要泪堕碑前。而日久了，两人都生一个默契：逝者已矣，会回应那一声声长恸绝哭的，永远只有相依为命、茹同一份苦痛的存者。

所以沈旭峥如今受到的气氛，并不悲怆，而是克制打磨多年后的轻松寻常。

逝者与泣立孝女的名字，青黑但黑白的瓷像，相隔仅一天的死期……靡不让这碑更冷更，如利刃穿他的心。

他穿齐楚下楼，见老人家正坐沙发上，捧着服务生随早餐一同送来的一大束粉康乃馨端详。餐厅那，两个女孩又在嘁嘁喳喳厮闹嬉谑。

可途径的几广场、公园，摆摊推车或拄着货杆的小贩却不少。吆喝冰糖葫芦，画糖画，糖人，烤红薯，炸爆米，打梅糕，圈，卖蛐蛐，红绿丝线缠的挂饰，小红灯笼，小孩的玩、气球，装孙悟空或是还珠格格的饰面。空地上还有许多醜死了但投个币就能亮起更醜的灯光一晃一晃唱着咿呀儿歌的卡通摇摇车，或铺好轨，一载五六个幼儿呜呜跑的小火车。闹非凡，游人从伛偻到提携，熙攘如织。时而遇上空气白茫茫的，是炮仗炸过散不尽的残烟。

不过，周莹也看来了，老妹夫这张脸怎么沉沉的，不太妙哦～可惜她还小，不懂这叫作求不满。

他希望他的心声能被听见。

“沈先生，够净了。”徐慕华劝止，“风大，早回去吧。”

见他坐下，还笑得像个没事人，将一碟浇了枫糖的松饼推他面前，嘟起小嘴撒嗔：“叔叔，你怎么才来？差被莹莹吃光了。”

他跟在祖孙后，走过多少人家的先室、显考显妣，在一方合葬碑前停下了。

所以年年但如此，打扮得漂漂亮亮，带一束艳丽的，且从不要黄白的。

作者：“猗靡情”，阮籍《咏怀》。

沈旭峥拎了桶清过来，沾布帕，细细拂拭碑上的埃尘，一遍又一遍。不是碑不够净，而是寒足以刺骨，此刻他需要一其他位的痛。

“都好看。”男人柔声答，“妈妈会兴、会喜的。”

车驶离景区，先过了一趟家里，送周莹回去。而后要穿过城里数条街，旁的商铺罕不闭门歇业，只剩卷帘门上贴的初八初十开张的告示，即便拿红纸写，也显得百业萧条。

抱歉，这趟车刹得有猛，直接刹到坟去了哈，但是我们魏晋人不在乎这……………

无论占得哪样，都是得天眷顾与偏的。幸福与快乐，苟能近取诸骨，取诸门之内，居之间，又何必蹈冥搜于迂远之境。

旧历年第一天，万象更新，理该是走亲戚串门的喜庆日。而徐慕华与严若愚祖孙俩固不同于常例，十几年来的习惯，都是在这天去墓上看看。

“好看吗？”她低语，又转笑着复问一遍。

心尖又一，到底没舍得瞪恼她。

等红灯时，他目光往往落在后视镜里，而又随镜中的目光，投向那一派喧腾红火的俗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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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若愚夜里偷偷溜去会情郎，这会少不得被妹妹严审吧。就听她一一个“烦死了”。

严若愚将康乃馨在墓前摆好。岁岁新，而人却永远停驻在墓碑上镌的年月，不再朝前。

可也不难懂。死后倘有知有灵，自能通以心声，而若万事皆空，求告再多，徒扰动生者罢了。

公墓建在城的北郊，说是忌近大路，比景区还要偏僻，靠山抱，坐北朝南，成个大利孙、纳福后人的风宝地。墓园枕着山，一排排样式划一的玄碑，像层层阶梯，齐刷刷矗列在翠微之中，黑压压一片。不是清明，人迹罕至，静谧中，倍令人觉萧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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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焚香烛，不化纸钱，也没有磕祝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