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九冬火夜（H）

那兩日，香島愛戀滿溢。

除夕余溫未散，年度西洋Valentine緊跟降臨。

肆酒店、購中心千篇炮製優惠手段以招徠顧主，擋不住新人舊侶歲歲前赴後繼，相會短暫良宵。

鋪店主正指住這波熱旺季撐市糊，哪怕束價值至五、六百零蚊，遊人熟客也幾乎踩陷太墟。

港九玉英通街走，從一大朝早起，鴻升辦公室展開收競賽，速遞戰士變情緣使者，如織布之梭頻繁往返於寫字樓，見證團錦簇重全城的喜悅。

角逐到晚霞初升，橙紅天光漸染九龍各處，公司上下充盈馥郁芬芳。

白晝的浮塵未及平定，明月已覆罩城市一抹青黛迷暈，遍地手捧玫瑰番梘的女生掃空通勤倦意，挽着另一半或去儀式晚餐，或去staycation。

豐檢不由人的東方之珠，眾生為奔馳，營營役役，唯有愛情能夠暫且維穩將已失衡傾覆的天秤。

下工時分，阿羽走勝基中心，緩緩漫步在皇後大中段，一如既往的背影瀟颯，只是踽踽獨行。

情人節兩手空空，她成了同事中無比陰公的疤面煞星，不僅襯葉沒收到半片，烏鴉連電話和簡訊都不傳來。

左手腕被一紅繩纏繞數圈，那是向坤昨日去黃大仙祠在月老像前替她求來的，煞有介事地教會她完整復雜的掐印手勢，說如此才可獲得天賜良緣，坤叔那祈秋報、驚避卯的虔敬迂腐佬，定把鬥姥元君、燃燈古佛、孔聖先師等釋儒神明拜了個齊齊整整。

紅繩不掛在廟裏受持，還會靈驗嗎？

阿羽也不明其竅。

三合會的風詩手印她倒如數家珍，過往參拜的香火盡數跪焚關帝和洪門宗祖，至於情愛，若非陳天雄，哪裏有閑心考量這番鏡月。

二十三年形影相吊，她自認與矯情哀怨斷絕，不識主動擊抑或擒故縱的把戲，烏鴉更不是無線劇集裏的觀音兵。

不過短短數日，男人就教她學會了患得患失，得了冒般的情緒，忍耐又懷揣希冀，也許順其自然總會捱過。

坤叔沛姨伉儷情，為紀念來之不易的黃昏之戀，當天將魚鋪歇業，攜手赴龍鼓灘共賞夕陽，阿羽着實被了一嘴檸檬，今晚想填胃飽腹大約只能擠在雙宿雙飛的鴛鴦堆裏點個單餐...

步至利臣街，士私車混赤的士，漂在燈海長川千葉扁舟，右側路湧來自假日廣場過街的小波人，一寸置錐，兩世人間，百多年前蕭索森凜的十皇殿時過境遷，衍嬗成如今休憩地所，觀看問吊笞刑的麻木仁更疊為富有七情六的紅男綠女，成雙成對載歡載笑。

等待通燈間隙，思緬邈的阿羽到腳邊有異動，俯發現一只渾短棕的幼犬正親熱蹭着鞋。

上環區少有寵，她以為是浪狗隻，愛憐地蹲下查看，小家夥兩條前起撲在她手臂上，細尾晃擺快似馬達，滿一副自來熟的親昵，阿羽撓了撓它的頭，它便閉起睛十足享受。

「虎仔，No！唔可以撲人哋！」

年輕男寵主手攥繩索急急忙忙追來，見一女友善撫摸自己愛寵，頓時如釋重負，先前不慎被狗掙脫頸圈，撒歡瘋跑，無拖繩騷擾到他人，說不準就要吃一張代價昂的漁農處罰紙。

他向阿羽表示歉意：「Sorry啊小，無嚇親你吖嘛？」

阿羽抱起小傢夥，懷裡爪蹄淘氣撲騰，耷卷奮力上竄要舐她臉頰。

「唔緊要啦...你隻狗仔好cute。」

罕見的婉儀淺笑，招引得男寵主目光遲滯，轉瞬忘記把狗拿回：「....你...你都鐘意狗啊？」

「嗯，佢叫虎仔？」

「呃...係啊，係隻唐狗嚟，啱啱三個月大。」

閑談幾句寵話題後將狗還，虎仔豎起尖耳忽閃大，余味無窮地抻長脖翕張鼻頭，阿羽五指一揮，告別偶遇的小東西。

「等陣啊小，或者...介唔介意留個number？下禮拜SPCA喺軒尼詩會有個待領養嘅街展，如果你得閒嘅話，我哋可以一齊…」

僅憑她手無捧斷定獨與否，殊甚輕率冒昧，男生仍舉起手提電話，鉚足勇氣試探。

阿羽遲疑了，月老顯靈的時機似乎並不妥切。

「嗶嗶——嗶——」

側後方幾米開外，汽車鳴笛聲暴烈嘶吼，像猛獸失控前不耐煩的警告，慄得她產生玄妙預，連帶紅繩也有了生命一般。

敞篷Azure華貴優雅，四個大車燈銳利明晃，烏鴉依然故我的古惑，從來與座駕氣質相左。

車門「砰」地甩上，龐傲骨架披革風衣，幾步來到兩人跟前，卸去黑超鷹瞵而視。

沒等阿羽開，被他攔腰摟緊，臉邪戾，三分戲謔，叩拍男寵主薄弱臂膀。

「你條友帶住隻狗響街度抄女仔牌啊？」

對方還在癡等回復，誰想索女條仔半路殺，搭訕失敗不知所措。

「唔好意思喎...我...唔係...」

「溝我條女？信唔信我將你隻狗抌馬路？」

男人兇眉怒目地宣示主權，嚇到對方抱緊虎仔後退。

阿羽擔心他惹事鬥非，即刻製止：「喂，人哋都唔係咁嘅意思，你咪亂嚟！」

他瞥了小女人，輕哼放軟：「靚仔，教你啊，下次溝女之前問清楚，咪見到係女就上啊。」

「Sorry Sorry...打攪晒...」男生連聲歉，飛也似地逃離。

烏鴉擁阿羽懷，察覺她有些悶悶不樂。

「又嬲我呀？收咗工都唔識望下隔離。」

「吊靴鬼咁跟住我啊？乜唔call？」小怨氣藏掖更乍現，不願承認滿腹顧念。

「嘻~唔跟又點知我女人畀狗公溝？」他心知肚明，安撫解釋：「都係一日無見咋嘛，我同阿Ray有嘢要。」

阿羽推開他膛，無由來一醋意：「鬼知你係咪陪人哋去西九龍跑馬地約會啊？」

「仲唔信？」黑髮間手指穿過，試圖拂走不安定：「我使呃你咩。」

朱微抿，帶俏帶嬌細語咕噥：「你稟神都冇句真。」

他遲到，但終於沒缺席，何苦兀自心猿意馬，言不由衷...

街客來回行路，大分不吝偷偷對Azure驚羨。

一對情侶沿途經過，直盯着烏鴉座駕：「哇，架車好靚。」

小拳王不覺意瞄向那女孩手裡大束粉瑰紅玫，自然沒有從烏鴉裡遺漏，遂牽起她手往Azure走近。

車尾Bentley鐵標鋒芒一掠，揭開滿載灼葉茸，芳菲清沁熏脾。

肯亞玫瑰，繡球，桔梗…鮮妍滴燃，無多余虛假妝飾，鋪陳整廂。

阿羽呆怔，眸孔失焦又回清澈，幾多心醉幾多神迷，惟見猛虎折枝嗅薔薇，拈起一朵舉在前。

她接過，得不現實。

幾十個鐘，有一千種故作的不以為意，一萬種雷同的失落沮喪，被一種叫陳天雄的驚喜沖散消弭。

參差的黑棕髮絲靠攏而至，腳下倏地懸空，烏鴉抱她落坐進萼瓊盤中，俯下前軀濕吻兩片丁香荷璧。

女人，嘴再，親起來還不是軟的...

當兩人再次撇低全世界，烏鴉勁仞脊背受到敲打，起扭頭，一名黑警服的差佬正了正帽檐，官腔官調地通知他：「先生，呢度唔Park得車嘅，攬攬錫錫就去開房啦！」

不愧是下山虎，兩手一攤，轉為嬉笑臉應付：「哇~阿Sir，你通仲埋人哋拍拖？Kiss都唔得？」

「我費事你大戲，總之嗱嗱啉走，如果唔係就開張乾俾你。」差佬是個四，生得茂裏木嘴樣，說話頗恃住有份與外表不相稱的信心架勢。

「開啫~你以為幾百蚊張乾我鯁唔落？」

「有錢唔係大晒！違例影響通係咪你唔啱？最後警告，咪話我唔俾機會你，再唔走我就拖走你架車！」

烏鴉脾氣沖將上頭，非得夾來：「超，扮大支嘢蝦D一等良民吖嘛，車我就擺響度，夠薑你咪拖囉。」

四差佬提嗓門，用警指着他：「斬斬咁唔認得我？」

「點嘛？乜你一個白鮓都要響朵？你邊撚位啊？」

「我就係上過周刊封面，靚坤都俾我拉低嘅灣仔槍神！」小小差人瞪圓綠豆，像是練習了無數遍的臺詞脫而，百試不。

烏鴉剎那啞火，難怪...洪興，靚坤，灣仔槍神...一槍擊斃黑幫大佬，威名遠揚，那段時間霸佔了報紙新聞頭條。

「Sorry阿Sir，我哋而家就走。」阿羽扯扯男人衣袖，鳳着「咪攪大鑊」的請求。

「嗱，你女朋友就識啦，我唔同你哋計，總之一分鐘之後我唔想再看到你架車！」

「走咪走囉~呼呼喝喝~」

上車啟動，他不忿巢偏要使壞，故意踩爆油門揚長而去，留灣仔槍神足一串尾氣捂鼻乾咳...

佐敦茂林街巷，狹窄小四圍泊滿了車，藍底紅白字的百年招牌「太平館飡廳」釘頭磷磷掛嵌於矮樓，情人節客多於往常。

啡軟椅與木紋墻板相得益彰，燈光朧黃曖昧，一派粵西結合的復古風華。

各桌客喁喁私語，傳嘈嘈切切刀叉聲，阿羽正在吃叫「獨自去偷歡」單人餐裡的沙律，來得不湊巧，節日特供的「比翼雙飛」、「戀愛大過天」等雙人已早早售罄...

如輕羅點掃余留嘴角的醬勾轉收回，無意識翳住的下，較紅酒脷更顯秀可，烏鴉看得目光眄，了一把袋裡的Marlboro煙盒，才想起no smoking here。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how great a love can be...」

餐廳正播放許冠傑70年「雙星報喜」中的古早情歌「Love Story」，fuzz顆粒嗓音鬼馬又多情，許是氣氛烘托恰至好處，他忽然離開座椅直立，體朝阿羽前傾，寬微張，似要吻她個措手不及。

小拳王明知他膽大妄為，但此刻也不能自已地順從，闔由他胡鬧。

幾秒過去，什麼都沒發生，再睜開就瞄到陳天雄嘬咬她的飲品，唆去大半杯檸茶，面得逞之意，欣賞自己憨態可掬的期待表情。

「嘻嘻嘻~你乜...」烏鴉重新坐下，掩嘴盡力克製浪笑：「咁想咀我？」

「衰佬！你摟打！」阿羽赩然羞顏，真想用叉戳穿賤嘴叫他收...

好半天止住笑，男人依舊沒正形：「等陣想去邊？」

「去金邊啦。」

他餿主意不少：「不如我哋去官湧戲院，一張戲飛睇到盡，抵到爛。」

「死仔包，講埋D無聊嘢。」

老友鬼鬼，全日任睇，油麻地誰人不曉官湧街那間光影，販賣廉價夢的鹹片錄像廳…

「話時話幾耐無練拳嘞？」

「你又點知我無練?。」這話題阿羽興趣，葵青碼頭受傷不能阻撓她對格鬥的熱衷。

「近排黑虎要執...」烏鴉吃了一塊煙倉魚，慢條斯理地向反應驚訝的小拳王說：「使唔使O晒嘴咁...搬竇啫，我用一百粒買咗赤龍會個場。」

「點解會想搬去埗嘅？」

「元朗唔方便吖嘛。」他知鐘情的女人真正喜好，一如為了阿羽所決定：「你以後想打拳嘅，唔使去到咁遠。」

紮領結着西服的老侍應彬彬有禮端來最後一焗梳乎釐，外焦黃，內裡棉柔鬆軟，烏鴉直接動手掰下一，蠻不講理進她嘴，手指共甜品同時，對面，雨霽綺霞爬上頰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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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ure架起敞篷啟程，遷躍港九玓瓑，奔駛在屯門公路掃笏段，盡是璀錯後的榮枯草腥，晚來風急。

阿羽知，這是通往黑虎的方向。

告別數月，拳館無大體變化，僅僅因為陳天雄的關系，原本的危厄隨之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