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嘴里听过不下十遍。

“后来，你是怎么拿到衣服的？”跟日九混熟后，有一次耿照忍不住问。

“钱买呀！”日九耸肩一笑，模样满不在乎。“我娘给我带了一百五十两影城，不到三个月就光了，我还嫌得不够快哩！等他们确定我里外一个儿都没有，找了个借吊起来狠打一顿，往后就安生啦！谁也没再打过我的主意。”

长孙日九在执敬司没什么朋友，他生得白胖，一对瞇起的凤几乎不见瞳，不什么时候都像在打瞌睡；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背还得踩小扎，稍微跑得远些，立刻上气不接下气，活像去掉了半条命。

武的不行，长孙倒写得一手好字，还能打算盘。每月前堂关帐前，长孙总会消失几天，然后才又红光满面的现，问他去了哪儿，也只是神神秘秘笑着，绝不提内情。

关于此人的来历，众人都说不清。他自称是南方鼎鼎大名的诸侯、穷山国长孙氏，说话却带着重的北地音，任谁听来都像是瞎扯的鬼话。他的名儿里似有个旭字，执敬司的老人故意戏耍，将“旭”拆成日九，当作绰号叫着玩儿；“日九”二字以南陵的土腔发音，与“狗”无异。

耿照懂后颇为不豫，倒是长孙本人一也不在意。

“人家说你是狗，你便真是狗么？”他耸了耸肩。“在这儿讨生活一不难，遇到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一律说“小人知错”。他们什么就随他们去，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寒夜料峭，两人并肩倚坐，那把溺壶传来传去，不觉喝完小半壶。

“对不起。”过了许久，耿照低声。

“啊？”长孙日九接过陶壶，愣了片刻会过意来，摆了摆手。

“你傻啦？旁人找你麻烦，几时还看黄历挑日？说白了，二总派你去断湖那好地方，你竟敢夜不归营，听说带了几个漂亮小妞回城，还摆了巡城司一……你小这般轰轰烈烈，我们只能在这儿穷嚼蛆。别说文景同，我都想找什么事儿，非你一下才舒坦。”

耿照想想也是，不觉苦笑。

长孙一把抢过陶壶，笑得不怀好意。

“别想白喝，这酒里我动了手脚。”他手摇溺壶，说得一本正经，扭动的大白被筒活像条胖虫。“本山人只消念个咒，尊驾满肚好酒即刻变回原形。我足了两天才有这么一大壶，你小可别糟蹋啦。”

耿照抱着肚揍他一拳，明明手上没怎么蓄力，仍揍得长孙弓成了一只活饺。月下两人各自弯腰，咬牙不敢发声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憋笑憋得浑大颤。

最后，耿照还是把在月停轩发生的事，细细说了一遍，连其后遇上胡彦之、两人携手制服万劫一事也未曾遗漏；除了在红螺峪里与染红霞的旖旎情事之外，可说是代得最为详尽的一次，较横疏影的本有过之而无不及。长孙日九边喝边听，不知不觉掉了一整壶，啧啧称奇，片刻才：“这妖刀太恐怖了，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难怪你小发恶梦。”

长孙猜错了，耿照想。尽睡得很晚，其实他一夜无梦。

想着想着，面不觉凝肃，望向远方渐渐浮白的山棱线。

--什么都梦不到，正是他恶梦的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