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方才当着燕归面那句“非要我恨你么”是殷晴逞一时之快。

殷晴像是被他的泪了手，猛然收回手。

“我就知你给我下蛊了！”殷晴一边推他，一边：“你之前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对我使蛊。”

他的脸近在咫尺，她抬，借着摇曳火光望去，燕归面苍白，双却被血染红，一双睛更是遍布血丝，正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她颈项间……燕归抬手，抚过她被红线勒的红痕，心疼地唤她：“猗猗。”

何止疯了。

而今她当真是恨他，恨极了他！既要她，何不绝一些，叫她断了念想，倒也能痛痛快快地走，可偏偏，又叫她止不住去心疼。

是啊，独他一人，怎能痴心妄想，撼动昆仑上下千余人在她心中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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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逃不掉的。”燕归息着抵住她额，指腹沾着边的血迹，随着他的动作，他的血落在她颈上，在微弱的烛火光里，那抹血印与她脖颈红线错，鲜红刺目，燕归却是满意地笑了，仿佛凭这血迹，便能将她牢牢锁在侧。

“唔…”殷晴咬破他尖，铁锈味在齿间弥漫，燕归却疯得更甚，单手扯开她襟，视线垂落的一刹，动作却停住了。

他不甘心，她亦不甘愿。

“燕归？”见他形恍，殷晴不由得上前一步。

可他真不甘心……

只又一次抬手去碰他的脸，小心翼翼地，仿佛怕惊醒了他，轻轻抚平他秀致蹙的眉。

许是雨声杂，他的声音落殷晴耳里，只觉得飘渺遥远，仿佛这些话不是燕归在说与她听。

与殷晴如鸳鸯好的时日夜夜如昨，而今依旧于前历历在目，可今夜她便视他如洪猛兽，避之不及。

“以心鲜血养就之，经年累月，同而生，是谓本命蛊，母蛊在我，蛊在你。”

他近在咫尺，殷晴却生了丝愧意，不敢去看。

“燕不恕。”她虽赤之心，不恶语相向，但这数日冷目相对，彼此不知掷了多少戳心窝的难听话，现下讲来也轻易多了：“我已去信昆仑，你今日能带走我又何妨，独你一人，岂能留我长久。”

小舟外夜雨如注，风也是狂不止，羊角灯燃尽最后一丝烛火，默然熄灭。

为何，不能留下？

“我真的好想杀了他们。”她怎知他多想将她在意的那些人碎尸万段。

再抬手一看。

便是再恨他挟她不放，可听得那句“若非我心有你”，看他伶仃孤立，影萧疏的模样。

趁着殷晴怔愣神的功夫，燕归逞着不知哪来的一丝力，扣住她手腕反剪后，他地拥抱住她，两人皆是淋了雨，透的衣衫贴着彼此，雨凉得浸骨，但温却是叫人心里发的。

方才到下，却一片，她心中一惊，以为是血，忙从散落一地的行李中，摸到一个火折，颤颤巍巍亮。

痴念作祟，他如何受得了这般落差。

燕归醒时，已是正午时分，昨夜下了一宿的雨，今日雨霁，天清气正，倒是个大好的艳天，光穿透小舟窗棂倾洒来，有许些刺目。

他半眯着，以手遮目，抬手那一刹，本能早已快过反应，徒手一握，昏沉之际抓握的人已然不见，立即翻而起，打向四周望去。

风来的不止是雨丝，还有远方画舫未止的丝竹声，想是听惯了燕归慢悠悠，总是带着几分逗意味的笛音，再听旁人的，也只是会想起他来。

“阿吉…里阿…金蚕…都走了，我只剩你了。”

“寻息定踪，死生一线，只要我活着，无论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横过如山孤的眉，再往下，低洼，便是一片新雨。

殷晴忽然一滞，心一阵钝痛，双目有意涌动，她眨了下行忍下，正抬往前，又被一把拽回，燕归疾手快，猝不及防将她一个拦腰抱起，便与她一摔船舱。一声重音，两人都跌落地面，茶几不知被谁抬掀翻，竹帘哗啦垂落，他的带着血腥气压下来，伤仍在血，他早已不不顾，摒弃疼痛，像要把这些天的怨念、痴缠、执迷都碾碎在她齿间。

殷晴在他腰间一阵摸索，那截冰凉的笛被她握在手心，她温柔地抚摸着这截笛，大约是被他带在旁许久，笛被他挲得很是光洁衬手，初初碰上去如冰涧般凉，握在手心久了，也慢慢和了，亦如其主。恍然间，她好似又闻山间月夜里，山烂漫时，他来的一曲清音慢调，那时的少年坐在的树枝上，她歪一歪，就能看见他。

殷晴仿佛被谁了，许久才神情恍惚地回。

“可我不想伤害你，猗猗，你不要走好不好。”

燕归不肯放手，任由银针刺骨血，鲜血淋漓。

他不想昏去，他若不醒，她那般想逃他，岂不是如意了。

她心旌摇曳不已，角泅开汽，个中滋味，杂陈于心，实在难言。

“便是你日日挂在嘴边，谓之好哥哥的亲兄长，你以为他难除你之外就没有其他在意之人么？他与寒江雪之主暗涌动，你当真丝毫未察？”

她满腹不满。

他只能行挟住殷晴的下颌，指心，是她的泪，她今夜已不晓得哭了几回。

为何还是会心疼呢。

远传来鸣，天边泛起淡淡的鸭壳青。

是满手漉漉的泪。

燕归抬手拂上殷晴的脸，她却蓦地偏，方才隔了一夜，两人之间却似隔了万里。

他的嗓音艰涩：“与我走，便如此不愿吗？”

视线汇集，他的眸沉如这夜，看她的神极复杂，恍惚怅惘，分明什么都没说，殷晴却不敢多瞧。

借着几缕天光，殷晴的视线往下，他人虽是昏沉了，但那双手，依旧如铁钳般扣着他，任她如何使劲，也扳不开。

情蛊发作，形如剜骨之痛，他勾动红线的每分每秒，都承受着这份疼痛，至而今，面上却有些木然了，只是笑着，一腥涌上，嘴角慢慢溢一丝鲜血。

忽如其来的一个吻，藏着千万分不甘。

视野忽然朦胧，他有些瞧不清她，初以为是雨遮目，抬手想拭去，却一阵目眩，看她的影也在晃动，想是这些日周旋于昆仑中人，加之情蛊伤，又受了东方夜一掌，撑到而今，已是极限。

灵台混沌，他咬尖，曲指连，想借疼痛令自己清明一分。

“我究竟哪里……不如旁人，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你们一定要弃我而去……”他喃喃自语般，才起了几个重音，声量便越发地轻，几乎要被这呼啸的夜风夺去。直至到最末了几字，已是气声，再也撑不住，歪倒在她颈窝里，没了动静，殷晴蜷缩成团，满目颓，只攥了手，好让自己稳住心神，只字未言。

燕归不以为然：“若非我想在你面前稍当个好人，她助你逃我，早该死了千百回！你总说我你，你既然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招惹了我，再想逃，何尝不是在我？”

这下了一夜的漫漫长雨，在她呜咽垂的哭声里终了了。

她不由得将他放平，想着方才他角血的样，终究是不忍，又抬手去碰他的脸。

殷晴心震震，一时哑然，说不话来。

她被他扣在怀里，脑袋抵住他的膛，少年的心隔着薄薄轻衫传来，殷晴瞳孔微颤，腕骨被他得生疼。

声音却越发轻了，快要被风散去了：“猗猗，若非我心有你，你岂能伤我至此。”

若非喜，何苦如此。

只留她在这两难境地，越陷越。

殷晴心底莫名地发涩，可她分明是怨恨他的——如此我行我素，全不顾她受。

趁其不备，殷晴以肘反击于他，燕归不察，只闻一声低，他脱了手。殷晴挣脱开来，她回一望，却见他被银针穿过的之溢鲜红血。

见血珠混着雨落衣襟，殷晴只觉可怖，她的手颤颤巍巍，已是握不住针：“你当真是疯了么？”

燕归安静地躺倒在黑暗里，火光渐渐近了，在他丰姿昳昳面庞上错落几影，他似乎睡得很是不安，眉皱着。

（一百二十四）独他一人

“可你也答应过我，不会离开我！”怒意使然，燕归切齿：“你在意的人何其之多，可他们会与我一般只在意你吗？！”

似乎是神志不太清明了，燕归的声音低低地，断断续续：“若你不逃，蛊亦不会发作。”

她看他的神那样凉，像昆仑来的雪，遥不可及。

“我只有你……你之于我是唯一，可我之于你，能在你心底占得几分？”

她捂住脸，慢慢弯下，伏靠在他侧，木般枯坐着，泪没鬓发，寂寂无声地哭着。

犹带着少年的温。

小舟空空，独他一人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