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柏林街的“紫泡泡”和不在自己家的“飞飞绿宝”（第一次相遇）

（这章是叙。）

秦梓待在图书馆里，在图书馆的电脑上下载了国内的聊天件。

已经晚上八多了，周围还在的基本都是大人。还好，似乎还没有谁注意到她一个小孩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

其实说小也不算小了。她已经十一岁了，个窜得越来越。

不过她还是尽量缩起，想把自己藏在厚重的电脑屏幕之后。

她不希望有“大人”来多事关心她。图书馆晚上十关门，她打算在这里待到关门，可是之后要去哪里，她还没想好。

只有一已经决定了：她是不会回家的。

要不今晚就在街上的长椅睡一晚，之后走一步算一步好了。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自己能在外面持多久。反正那个家，她是不会回去的，就算回去了，她也是永远不会被看到的透明人而已。

她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家走，现在想随便找人聊聊，消磨时光。

她登录以后随便了个聊天室。陌生的人们在搭讪、谈、消遣或是产生真正的连结。

然而更多的，是比如这样：

“好妹妹，你结婚了吗？哥哥我结婚多年了，可是心里苦闷。”——秦梓自以为很成熟，所以填写资料的时候，写了自己三十一岁。受过多次扰，才知网上最多的是寂寞的大人，无时不刻在撩。

于是她再一次解释“叔叔，我写资料的时候写错了，我十一岁。”

那边的人立刻歉，让她在网上注意安全，还说“你和我女儿一个年纪。”

她退这个聊天室，又随便了好几个，都觉没什么想聊的对象。

等到八多的时候，她发现新的聊天室里，简直负能量大集合，好多人都在抱怨自己的生活。刚想退，发现里面有个人，好像不怎么发言，主要倾听，但是言就是安和鼓励别人。

还有这么温柔的人啊。一定是个很好的大。

不过仔细一看，这个“大”的网名，居然叫“飞飞绿宝”，真的幼稚。

其实多年后，真实世界里已经改名叫“梓曼卿”的自己，回想起小时候用的第一个网名，也会觉得特别中二。

现在的秦梓，只是决定了，以后一定要改名，但还没有想好改成什么。

“秦梓”这个名字，不过是母亲的姓和父亲的姓叠加在一起而已。居然连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字都没有。这和她的人生一样，她只觉自己完全是父母的附属品，没有一被允许的个，也没有人愿意看到她的存在。

父母是跟她说过，不要上网和陌生人聊天。可是他们一面这么说着，一面又像往常一样，一忙起来就完全不她。仿佛她是个玩，想到的时候拿起来把玩；想不起来的时候就把她晾在一边。

刚刚才适应了在维也纳的生活，好不容易和学校的同学熟悉起来，转又她一起搬来柏林，让她又成了新学校里的“那个中国转学生”。保姆也又换了一个，她已经连新保姆的名字都懒得记。

仿佛她是个完全没有想法、没有情的东西。仿佛一切本当围绕着家里那位“伟大”的大提琴家转，如此理所当然。

等到她改名的时候，她既不想用母亲的姓，也不想用父亲的姓。她就只是她，而不只是那个大提琴家的女儿。

是她主动找“飞飞绿宝”聊天的，聊了几句才知，原来这人年龄并不大，只比自己大了两岁。

“你为什么叫‘飞飞绿宝’？”

“因为‘飞飞’是我在班里的外号，‘绿宝’是我的小名。”

“那你为什么叫‘紫泡泡’？”

“因为在街上的时候，我经常看到有人很大很大的泡泡，有时候比人还大。泡泡闪着五颜六的光。最好看的一次，是紫的。”

“哇，真有那么大的泡泡吗？听起来就很漂亮。你在哪里呀？我这里没看见过有人街上泡泡。”

“我在德国柏林。”

“我第一次在网上遇见外国的人。柏林一定很好吧？是什么样？有什么好吃的？”

“没什么特别好的。街上的，不过很有活力。有很多街艺人。那个泡泡的是拿一个很大的圈圈，浸在缸里，再拿起来顺着风来的。吃的这里有个叫‘Currywurst’的特小吃，咖喱香，但是味一般。”

“你能在那么远的地方生活，真好，如果有天，我也能去世界各看看就好了。你爸爸妈妈是不是很厉害的工作，才去那么远的国家？”

“我倒不想在这么远的地方生活。”

“为什么呢？我觉得可能很有趣。德国的学校什么样？你到很多德国的朋友了吗？”

“我因为我妈的工作，一直要搬家。每次刚熟悉一个地方，就立刻换掉，本没时间和别人成为朋友。而且我每到一个国家，都上英语的国际私立学校，也不会多少德语，平时门都像哑。”

说着说着，秦梓不自觉地也开始抱怨起来，为这个乌烟瘴气的聊天室贡献了自己的一份负能量。

那个人果然也开始安起自己来。

很奇怪，明明是网上第一次遇见的陌生人，却觉得隔着电脑屏幕的互动，淌着自然的舒服。

尽自己一直在抱怨，对面的人也很好地把握着安的分寸，没有让自己有一丝被窥探或侵占的不适。

于是让自己也想主动问她的情况。

“你在哪里？”

“我在我妈家。对了，我可能会突然下线。因为我现在在用我妹妹的电脑。如果她们突然回来，我就会关电脑。”

“你妈家？那不就是你家吗？”

“不。我妈妈再婚了。她和我继父还有他们的女儿才是一家人。”

连秦梓的心也咯噔一下。

不知不觉之间，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安排似的，聊天室里其他的人们突然都退了，这个聊天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之后对面的人才渐渐袒，原来今天是她妈妈的生日，可是她不被算在“一家人”内，连和他们一起外庆祝的资格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还在那里？这破地方，你还不如离开。”

“这里的学校比较好，我外婆持让我住在这里。”

“每天和不在乎你的人住在一起，寄人篱下，难这样好吗？你应该有勇气。比如我就决定，再也不回家了。”

十一岁的秦梓，不但认为自己的决定很正确，还自认为能给别人很好的建议。

“你说决定再也不回家了，是什么意思？”

“我要离家走。我现在就不在家里。”

“天哪！你现在在哪里？在安全的地方吗？”

“我在图书馆。这里开到十。”

“我查了一下，你们那里现在已经晚上九了。我真的希望你能回家。”

“回家也没什么意思。我家只有我妈妈一个人重要，我妈里只有她自己，我爸里只有我妈，都没人会看我一。一天到晚也就一个保姆和我说说话。”

对面的人之前聊天一直不不慢的，现在开始不断地发信息过来，主旨都是劝自己不要离家走。

觉这人可能把想到的理由都列了个遍。

然后她发过来：

“世界上没有不自己孩的妈妈，我相信你妈妈一定也很在意你。你如果不回去，她一定也会很担心很伤心的。你回去吧。”

“你不觉得很讽刺？你真的相信你说的？明明你自己的妈妈看起来也不你，不在意你。”秦梓不假思索地打这句话，然后突然意识到，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了。

那边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回消息，但是却没有对自己生气。

“我其实是想了一下，电视剧里的人一般都会说这话。都会说世界上没有不女的母亲。我也希望是这样的。我希望你的妈妈确实很在乎你。我希望你不要离家走，因为我也想过这样。”

像在踩着空气，刚才心咯噔一下的时候，人往下坠了一，现在因为陌生人的境，竟然再次不安地下坠。

“那你为什么不走呢？”

“我们学校定了很多杂志，有一本里全是小说。里面有一篇，是说几个离家走的孩，很快变成浪儿，不但吃不起饭穿不起衣，只能睡在桥下，而且有一天，还有一只不知哪里来的疯狗，要攻击他们。他们拼命地跑，可是最后还是有一个孩被咬死了。好不容易逃走的人，也因为被疯狗咬伤，过了几天，狂犬病发作死了。

“我不知在德国浪儿，是不是条件好，可是我真的不希望，你发生不好的事情。

“我不知你爸妈是不是你，不过听起来至少能保障你的生活。

“我不知你能不能相信，我只是今天才和你第一次聊天，可是听说你要离家走，我急得都哭了，我真的很害怕你会遭遇不测。求你安全回家吧。”

啊？好过分……什么叫“急得都哭了”……为什么要为不认识的自己哭？又不是自己要叫她哭的，又不是自己要把她哭的……这么说什么意思嘛……

秦梓一面觉得对面的人莫名其妙，可是一面又觉得……说不定世界上真的有个人，即使是个陌生人，也真实地在意着自己的死活。

心更加咯噔咯噔的……不，是砰砰砰砰的，于某不适的动。

“你真的因为我急得哭了吗？”

“嗯，我真的哭了。真的求你不要离家走了。”

“你又不认识我，你嘛在乎我要不要离家走？”

“嗯。可是不你是谁，既然跟我是差不多的年龄，和我说了要离家走，我都会在乎的。”

………………

其实今天和这个陌生网友的对话，可能是最近一段时间以来，自己和别人说话说得最多的一次。

在家里自己都像透明人一样，无人看见、无人倾听，可是网上完全的陌生人，认认真真听自己抱怨了好长一段时间，还真心好意地劝自己。

“你刚刚说，你在你妈家。那你自己家在哪里呢？”

“说了你也不知的，是一个很小的地方，而且我家在乡下。”

“你说说看呀。”

“这不重要。你不要离家走了！图书馆关了，你就回家吧！”

秦梓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突然冒来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