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很快到了。

于是便是倪天泽给她们作陪。倪夫人妹俩一左一右两张太师椅，中间隔着红木小几，倪天泽坐在她们对面，不知的还以为三堂会审。

不过他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心平气和地坐着，一副专心致志的样，手边摆着杯白开，一边听倪夫人她们说，一边想着盛颖琪走神。

“……这是想推倪志明上位嘛！”

他小姨，刘二阿姨掷地有声地对着倪夫人下结论，说完又瞅他。

倪志明是倪天泽的堂弟，两人其实同年，生日就差几个月。

她们在说他叔叔要让倪志明接任公司CFO的事。现任的CFO是倪氏夫妇创业之初就跟着一起奋斗的老下属，这几年不太好了，主动提想要提前退休。倪夫人留过，没留住。

“肖华为什么非要走？不就是看不下去他们在公司里的那些事吗？私底下贪了多少拿了多少，我就不说了。还结党营私打击异己，搞得乌烟瘴气。肖华是公司的老人，都是在最难的时候和我们一起苦过来的，和振涛一家的关系也都不错。但他是个正派人，就是有私也看不下这些人的事，那不脆一走了之不见为净？老实讲，他这几年要应付倪振涛一家和他们带来的那些人，也真不容易。可是我能怎么办呢？且不说这是自己家的小叔，就是当初振波走得突然，我一个人苦苦支撑着公司，也全靠振涛他们来帮忙维持局面。这么多年下来，我也一直念着他们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而是搭把手帮忙的旧情，包容容忍，没对他们说过什么重话。可谁曾想，现在把肖华都气走了。”

刘二阿姨快嘴直，只笑：

“当初公司艰难的时候他们想贪也没得贪，现在景况不一样了，当然人心就不一样了。”

倪夫人抬手拦住她的话，和声细语地纠正：

“不好这么说，把人想坏了。”

刘二阿姨就撇着嘴角笑，望向倪天泽：

“天泽也拿他们没辙？”

倪天泽抿嘴轻轻摇，倪夫人又接过话：

“那是他叔叔婶婶堂弟，还有什么表叔表婶，堂的表的叔伯，都是从小看着他大的，见了面都得低打招呼，他能怎么？我养的儿我知，他就和他哥哥一样，太老实厚，只会闷事。所以我啊就心疼他，他整天加班、差，在外面没日没夜地熬，才把公司撑现在的局面，可是现在后面一帮人在坐享其成他的血。”

刘二阿姨简直同受，慨地摇，重重地叹气：

“这样下去不行啊。”

倪天泽知他妈说这些是什么用意，但他只和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注视地板，就不搭腔。

但倪夫人并不在乎他吱不吱声，不吱声最好，说明他没有反对意见。气氛既然已经烘托到了这儿，接下来自然就是这一句：

“所以也真不能这么下去了！”她一副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得替倪天泽气起来的样。

刘二阿姨立来了神：

“怎么呢？你决心动手了？”

“不然还真让倪志明当CFO？”倪夫人转回，“啊，仔？”

她用广东话的昵称叫他，仿佛在问他的意思，但被到名的倪天泽也只是抬起睛，望向她平静地答声：

“我听您的。”

倪夫人便又转看着刘二阿姨轻柔地说：

“你看着办就行。主要是为了公司好，也别伤了家人和气。”

倪天泽嘴角勾起一个微小冰凉的弧度，再次垂下睛。

说白了，倪氏这个夫妻店，随着倪先生的缺席，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两家相互角力都想要据为己有的公司。倪振涛固然是明目张胆了一些，但倪夫人也没闲着，其实双方都在往里面填自己的人手占据公司重要位置，两边势力实属拉锯中。而倪夫人一心想把倪家的人撵倪氏，但她不好来这个坏人。

他是CEO，他去，名正言顺。

当然，最终背骂名的也是他。

倪天泽沉默不语。

倪夫人看看他，用安抚的气说：

“事情是不好，但就是不好才要给你这个锻炼的机会。以后这是谁的公司？还不是你的。现在把这些人事都搞净了，你以后——”

“那表舅呢？也能让他走吗？”

倪夫人张着嘴卡在哪里，完全没料到他会冒这句，顿了两秒才问：

“关你表舅什么事？”

“他那个财务主任也不是很胜任。肖副总、肖叔跟我提过几次，我平时看财务送过来的文件也碰到过好几次错的，都是很初级的错误。他一个既不是财会专业，也基本没有财会经验的人，自己错毫无所觉，职员错他也看不来，说实话并不适合待在那个位置上。”

“不会可以学的呀。他本来就不是这个专业，不会很正常啊。他错了你就告诉他，教他怎么改。我已经让他去报个班好好学一财会知识。这东西重要的是时间经验，他这人脑灵光的，没多久肯定就能上手了。”倪夫人一副对他突然提这个要求很不解的样，“还是你和他磨合的时间短……”

“他已经到公司三年了，就算报了班也该已经毕业三回了。但从他上来的报告和报表，我完全看不他有去‘学过’的迹象。”

“天泽，你不能当所有人都像你似的什么都一学就会，一看就懂啊。”刘二阿姨笑着来说，“再说他都这么大岁数了，学东西慢一正常。财会这行要的就是一个长期经验，三两年肯定是不到熟手的程度的。”

倪天泽气，几乎又要无奈到冷笑了：

“小姨，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找一个已经备长期经验的熟手，不是吗？表舅他就不是财会的料。如果只是想让他留在公司，我可以另外给他找个职位……”

“他不是财会的料那谁是？”倪夫人打断他，“还直接找一个，你信不信这话一说去你叔叔立刻就能带个人到你面前告诉你这是个有二十年从业经验十分靠得住的老会计。到时候你用是不用？”

倪天泽望着地面闭上嘴，完全不想说话了。

家族企业最要避免任人唯亲。真要为公司以后好，就应该两边都清，一碗端平，否则这清理对公司本不会有多大效果。但他妈显然想的并不是这些。公司能不能更好地运作是倪天泽的问题，她考虑的是怎么把公司更全面更牢固地掌握在自己手里。

谁也不能说这是错的，因为这本来就是她的公司。

他也知这样的提议不会有什么效果。但既然现在说到清人的事情，他就再试着提一提。明知可能没用，但提了，尽的是作为CEO的本分。毕竟对财会一无所知的财务主任还稳稳当当地端坐在办公室里，他的上司却主动提要先走了。

肖华为什么持要走？年纪大了想省心，这帮人实在是带不动。

他到总裁办公室提前退休报告的时候，拍着倪天泽的肩语重心长地说了句：

“天泽，以后要辛苦你了。”

倪天泽什么都没说，快地批了他的申请。

“肖叔，退休愉快。”

公司以后会不会是他的？他从不去想这件事。他很了解他妈。只要她活着的一天，公司就必须也只能是她的。

他一不说话，倪夫人就赶着要来安抚：

“你也不用太担心，楚洁是学财务的。等她回来，让她从实习开始，慢慢把事情给她，到时候上了手，由她接替你表舅的位置。她是专业的，你总可以放心了吧？”

倪天泽无可无不可，顺嘴问：“那表舅呢？”到时候他能甘心自己的位置被表外甥女了？

“他就CFO呀！”倪夫人的声音因为他的不开窍霎时都变得尖锐了，“还用说吗？这么重要的位置难放心给外人？”

倪天泽终于扯着嘴角笑了声。了两下，他当真是不想再讨论这件事了。

“反正你只去我前面说的那些。CFO是一定不能让倪志明占了的。”

倪天泽琢磨了下，再了个，然后望向她缓缓地说：

“妈，如果这事我好了，那我和琪琪——”

倪夫人陡然听到“琪琪”两个字，神就一凛，上说：

“哎呀你这孩，”随即又笑着转向自己妹妹埋怨似的，“事情都还没就想着跟我提要求。以前还懂事的，现在叫事还会跟妈妈讨价还价了你看！”

刘二阿姨自然也听到了，也心领神会地跟着笑，瞟瞟又垂下去不作声了的倪天泽，对说：

“天泽已经是很乖的了，会事又听话，你要碰上我们家那个，说不定更糟心。”

“嗯，”倪夫人不以为然端起茶杯，“你又来了。我就觉得楚洁不错，又懂事又贴心，我可盼着有这么乖巧贴的儿媳妇。她什么时候回来，时间定了吗？”

“机票订好了，现在在整理东西，跟房东商量退房。下周就能到家了。”

“那就好。我已经叫天泽安排了，到时候给她办场闹的接风宴。”

“哎哟，回来实习而已，又不是毕业了，还办什么接风宴……”

“要的！”倪夫人往倪天泽的方向飞快地扫了，“她在外面的时间多，回来就得让她和国内的这些年轻人有个机会好好聚聚，认识认识尽快熟悉，以后工作生活上也有个照应。”

刘二阿姨也就用角余光瞥瞥倪天泽，连连：

“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妹俩又以孙楚洁为中心絮叨开来，倪天泽坐在椅上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忽然他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停放了回去。

倪夫人从他那边收回视线，笑着对刘二阿姨继续说：

“所以楚洁是想要——”

倪天泽的手机又响了。

他还是拿起来看一，又停放了回去。

“没事。”他对他妈和小姨笑笑。

“谁啊？”倪夫人端起茶杯瞥问，“工作上的事？”

“不是。工作电话我怎么会不接？”

倪夫人笑笑，抿了茶：

“那该不是，‘那位小’嫌你在这边待得太久？”

“不是她。”倪天泽笑笑，“再说我是在自己家里，哪有什么待得太久。”

“我不是怕你在这儿心不在焉的，连个电话都避着当我们的面接吗？”

刘二阿姨脸也变得微妙，嘴要掀不掀，最终还是没说话。

倪天泽角余光自然是看到了，对他妈补了一句：

“哪有避着你们，是朋友，应该没什么重要事，我回给他打回去。”

倪夫人脸上神淡淡的，显不想涉太多的样，但他一补这句，她就仍是条件反似地也回了句：

“哪个朋友？”

话音未落，倪天泽的手机又响了。

他拿起来正要，倪夫人说：“接吧。”仿佛漫不经心的。

倪天泽看了她一，接起来，还了免提：

“什么事？”

“哎你嘛？你跟我老婆斗气不至于不接我电话吧？”

“那不至于。我在忙，有事说事。”

“你跟我老婆说什么了？她怎么气冲冲地来怼我？”

“没说什么呀，就说了我会去参加你的婚礼。”

“……啊？然后？她气成这样？”

“那我就不知了。她是你老婆。”

“不是，老兄，你也知那是我老婆。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是她一时说了什么不过脑的话，你也知她那个人，很单纯没有坏心的，你跟她计较什么？你看啊，你怼了她，她来怼我，然后我又得来找你，死循环嘛，何必呢？”

“我现在在家陪我妈聊天，待会儿给她赔礼歉去。你看我准备个什么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