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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山 (四)(3/3)

风、雪、山 (四)

局势坏到这个地步,徐志怀不得不走。

他命佣仆将家里的东西分门别类,该扔的扔,该变卖的变卖,这样哪怕别墅未来被日军占,也能将损失降到最小。他走后,佣人们的薪资会发到来年二月,待这三个月的凛冬过去,就必须各寻路。

至于较为亲近的两位——吴妈与小阿七。以吴妈的年纪,走不了远路,要么留在法租界,要么躲到宁波乡下。而小阿七,徐志怀问过她,是想留下看家,还是一起走。小阿七说,我留下来看家,还有照顾吴妈。徐志怀说行。

其余东西都好理,唯一麻烦的是家中汗充栋的藏书,留在家里怕日军抢砸烧,埋在地里怕虫蛀,转手又没人要,带又带不走。

幸而徐志怀有一位认识的书商,是在霞飞路上开书局的日本侨民,姓杉原,京都人,总穿一件灰西装,金丝边的圆框镜,卖一些日文书,《平家语》、《陡然草》之类。徐志怀从前在他那里为苏青瑶买过不少东西。

因上海战,杉原先生打算乘渡,带多病的女儿回日本,得知老顾客打算理藏书,便同意接手。

他上门,雇来的驴车停在屋外。徐志怀请他书房,叫下人倒一杯茶,递给他,客气地询问他女儿的情况。对方上微俯,一一答了,继而一面整理藏书,一面忧心地问起徐志怀未来的打算。

就这样,两人淡淡地闲聊,聊着聊着,不免谈及战 首 发 地 址 - - - m . e m o s h u w u 1 . c o m 争。

杉原以说日语那般的喃喃腔调,叹息:“中国和日本就像一个大家族里的兄弟,哥哥和弟弟变成现在这样,真是太不幸了。”

“人与人之间,可以亲如兄弟,但于战争中的两国,没有情谊可言。现在,日本政府不把中国的百姓当人,很快,中国政府也不会再把日本民众当人。杉原先生,战争来了。它的力量将远超我们的想象,不仅摧毁,还会神,令我们陷疯狂。”徐志怀轻声说。“但不论如何,我十分谢您的帮助,祝您一路顺风,也祝令媛早日康复。”

杉原听闻,缓慢地摇

他蹲下,小心地打包着书籍,将《白居易诗选》叠放在《源氏语》上,轻声重复:“徐先生,这太不幸了……”

徐志怀不答,转望向窗外,此时正微微下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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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锦铭吃力地爬下车,从鞋垫下摸仅有的七八张钞票,取几张,给送他来的爷叔。

他原先计划的很好。

打算先赶到松江,去找驻扎在县城的第八集团军,那里有军医可以帮忙理伤。之后休整两日,再走京沪铁路,赶去南京与空军第四大队汇合。然而,当他乘着车,抵达松江城时,敌军已全面突破大场镇,开始渡苏州河。

辞别爷叔,于锦铭城。

城内此时一片混,放望去,尽是轰炸后的废墟。警察与县政府的公务员悉数逃离,百姓也背上破布包袱,开始亡之路。中央军被调走,仅有一个保安大队驻守松江城。大队里没有军医,缺少药,粮缺,更要命的是,通讯不灵,此时几乎失去和中央的联系,所收到的最后一条讯息是日军在金山卫大举登陆,应当是想来个前后夹击,彻底消灭撤退的中央军。

这下,就算于锦铭异想天开,想靠双跑到南京,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走,才能避开日军队了。

听到这个消息,于锦铭不觉浑一冷,但又很快灼起来,如同猛火灼烧着五脏六腑。他静默许久,想着“凯旋作国士,战死为国殇”,长吁一气,冷静地说:“既然这样,我们就死守松江城。”接着,他问他们要来弹,填满随的手枪,又拿了三个土制手榴弹,一把轻机枪。

漫天的雨,一缕一缕地随风飘落,从容不迫,但很快,这些纤细的雨丝被编织成柔的缎,急急地抛向创伤遍地的泥土地。灰白的云越发沉重,一眨工夫,天暗下来。

于锦铭端着枪,站在石砖砌成的古老城楼上,不片刻,就浑透。

忽然,他看见远方有一支队正朝松江城赶来。

于锦铭赶忙去叫守城的卫兵,可他们大多营养不良,夜里视线很差,纷纷说看不见。于锦铭不信,要来望远镜,冒着冬雨,登上城楼的最

他望见在大雨和大地的,远远地飞一面残破的血红旗帜,跟着,奔腾的蹄声传来,只见旗帜下方,跑一匹通雪白的儿,上有一位急先锋,背后是踩着草鞋,拿着长枪、大刀的士兵们。他们越来越近,穿过绵密的雨幕,来到城下。

又听背上传来一声怒吼,他咆哮:“俺常山赵龙来也!”

是国军第43军,即四川军。

这支队原驻贵州,靠一双徒步到长沙,才终于坐上火车,前往上海。一下车,他们便奔赴大场镇,与日军苦战七昼夜后,万人的队仅剩五百余人。

保安大队慌忙打开城门,迎他们来,然而问及队人数,不过一百余人。刚萌发的希望顷刻间破灭,这三四百人,便要死守这松江县?领兵的旅长却讲:“赵龙单骑救主,何况我们还有一些兵。”

不多时,统领这支四川军的郭军长赶到,带来尚能作战的百余人。

于锦铭将自己的军人手牒给他们,讲明情况后,终于见到随行的军医。

此刻,敷在伤的黄泥完全透,渗了去,黏里。军医只好为他重新清创,然后取净嵌在内的碎弹片,简单包扎完伤,用碎报纸包了四五粒止疼药、两三粒消炎药,其余全看他的自愈能力,以及老天爷的造化。

于锦铭的军衔是少校,因而来了一位同级别的连长与他沟通。

那名连长带来一份从日军手中收缴来的地图,告诉于锦铭,下大队正朝苏州、常熟、嘉善、无锡转移,上海北站被敌军占领,几十万大军挤在撤退的路上,没有车可以供他使用。唯一可行的办法是随陆军大队撤到苏州站,来得及,可以坐火车去南京,来不及,就与驻守在吴福线?的陆军汇合,坐他们的卡车。

于锦铭,收好地图,表示明日一早就发。

他一气还没松下,当夜,分明下着小雨,竟也来了空袭。

看不清有多少架战斗机在盘旋,只知闪光弹接连不断地落下,一团又一团的白光在地面盛开,比太下的积雪还要明亮。它照耀着人们惊恐的脸,恣意怒放,又在开到极时徐徐凋谢,黑暗袭来,死亡的影迅速爬上人们的面庞。伴随一阵机关枪的突突声,密集的弹仿佛盛夏暴雨后飞的白蚁,它会反弹,会窜,会在某次转

他们的飞机太少、太落后,又因空军队后撤,制空权完全掌握在敌人手里。

于锦铭睁睁看着老天为他们哭了一宿,也看炸弹炸了一宿,惊觉上苍的泪在枪炮前原是如此孱弱。松江被枪林弹雨包围,他没法离开。他随守军一直抵抗到第二日傍晚,冬雨不停,战火稍歇,众人迎来暂时的息。

也在这当,又一支队冒雨赶来支援——第67军,昔日的东北军主力,带来共两个师的兵力。

于锦铭听他们开说话,满耳的乡音,一时竟潸然泪下。

有一位姓邓的军官,三十来岁,最初在东北讲武堂造,又在于锦铭父亲手下打过仗,认了于锦铭。

他坦言,兵败如山倒,上海这场投七十万人的战斗已毫无胜利的希望,他们赶来松江,不过是希望用自己的命,为大队的撤离争取时间。如若一条命,能换一分钟,便是胜利。

于锦铭提留下来与他们一起守城。

邓叔拒绝。

“培养一个飞行员的成本太大,不是给一把枪,给一个手榴弹,拉到军营里训练两周,就能上战场的。你不是陆军,不该死在这里。”他淡淡。“军人没有自己的意志,上级的指令就是你的意志,现在我命令你活着回到空军大队。”

于锦铭敬礼,遵命。

那是他留在松江县城的最后一晚。

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围聚在古老的城墙边,轻声讲述着久远的传说,关于闯屋里的黄大仙,关于星落秋风五丈原,关于广袤土地和家乡的爹娘,奔腾的河与绵延的山脉。

一说:“俺们东北人不是孬。”

二说:“魂儿是最轻的东西,死之后,它乘风飞回祖坟,到九泉下见太爷太。”

翌日,天刚破晓,雨仍未停歇。

于锦铭揣着大娘给的那几个红糖馒,和邓叔赠送的一壶冷酒,独自上路。

据日军那份极为确详识的地图,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雨透军服,冷到双足失去知觉,唯有痛饮冷酒取。不知走了多久,他在满是弹坑的路边发现一个受伤的陆军士兵,中数弹,被穿膝盖,奄奄一息,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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