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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海往事】十四(3/6)

十四

电影一开场我就猛找一通,是不见王伟超。由于男女分坐,忽明忽暗中更

是连邴婕的影儿都瞅不着。问了下三班的几个呆,他们都不知情。事实上能在

前仰后合中对我摇摇就已经够难为他们了。幕布扯在墙上,起风时电影中的人

就跟害了羊癫疯一样抖个不停。各声音从空的音箱中飘,再越发空

扩散至校园上空。遇到低音时,就像老天爷在打雷。然而,所有人都那样兴

烈。

大概自小学三年级起,学校就开始定期放映天电影。这个传统一直延续到

了中学时代。印象中除了少数几儿童题材,大都是些香港武侠片,像邵氏啦、

胡金铨啦、徐克啦。偶尔一闪而过的暧昧镜总能让下面黑压压的脑袋们轰然大

笑。我最喜的自然是,其次当属。那个国庆节过

后的周四晚上放的就是。在至尊宝被火烧引起的全场哄笑中,

我悄悄退了场。

初中教学区万籁俱静,场上的喧闹模糊而圆,像是来自地下的某

秘仪式。黑咕隆咚中偶有几扇窗溜一线微光,给落叶松抹上了一盏金

隐秘的委屈突然从心底升起,几乎下意识地,我隐去了脚步声。三班教室黑

灯瞎火。我踏上走廊,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一趟,才惊觉旁的楼梯有人。这

让我险些叫声来,对方似乎也吓得不轻。然而我立发现那是两个人。他们原

本抱在一起,此时迅速分开,每人手里还提着一条板凳。我,就放了

个响。的确是响,在这样的秋夜脆生生的,有吓人。

「严林?」王伟超的声音一如既往,但那丝颤抖逃不我的耳朵。邴婕一动

不动。我也一动不动。我竟然毫不惊讶。「你个了?」他笑着朝我走来。

模糊的黑暗中我飞起一脚。王伟超连退几步,踉跄倒地,却连声像样的惨叫都没

有发。简直不可理喻。刚要蹿上去,邴婕拦住了我,确切说是死死抱住了我,

她带着哭腔:「不是这样的,严林。」这和傻言情剧一模一样的情节令我作呕。

而那窜鼻间的清香、拂人脸庞的柔丝更是让我恶心。摆脱开邴婕我只用了俩字

——婊。她后退两步,靠着墙,已经哭声来。王伟超说:「你他妈再骂一句

试试?」我一字一顿,对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影:「婊。」

回家路上母亲一言不发,连往常聒噪不已的青蛙都销声匿迹。只有下的破

车尚在兀自,让我愈加羞愤难当。母亲来时,我们已经在政教站了一个

多小时。指针滴答滴答地爬过心坎,我脊梁得笔直,余光却始终摆脱不了

的王伟超。我总忍不住将起来,再抡他几拳。母亲如一缕清风,携来一片微凉

的夜空。她和执勤老师说了几句,便朝我们走来。先是看了看王伟超——她甚至

摸了摸他的脸,细声叮嘱一番,就让他走了。然后她转向我,就那么盯着,也不

说话。我低着,一颗心在聚焦的窒息中似要炸开。好在执勤老师上前劝说,母

亲方就此作罢。她瞥了我一,转就走。她在前,我在后。她脚步似飞,我也

只能亦步亦趋。直到后来骑上车,驶上环城路,两人都没说一句话。

在村西桥上,母亲兀地停了下来,裂的嗓音蔓延至整个夜空:「打啥架?

啊?打啥架?真是越长越息了你!」我僵地倚在桥挲着石狮

的目光飘忽不定。月亮趴在面上,瘦得令人惊讶,简直像一弯挂的铁钩。我

不由多瞧了两。当一缕风拂过,起破碎的波纹时,那弯铁钩便死死勾住

心底,微漾间竟有一快意扩散开来。良久母亲重又骑上车,我缓缓跟了上去。

到家洗漱完毕,刚要自己房间,母亲叫住了我。至今我记得灯光下那微颤的睫

郁的煮香味。我抬起,她就说:「看啥看,还有脸了?」我垂下

,她又说:「低啥,认罪伏法呢?」完毕,母亲就了厨房。她边走

边说:「切了土豆片,自己敷上。」

***    ***    ***    ***

可喜可贺,和王伟超架后没几天,我就迎来了第二架。虽然从小素质

好,但我很少与人冲突。然而那天,请原谅——我从未见过那么亮的光,又淌

着汗,与太遥相呼应,晃得人。于是我就推了他一把。我想告诉他

即便是中生,也不应该剃这样的光。他貌似并不同意我的看法,不仅反推回

来,还指着我说:「你妈!」于是我来了两拳,又跺了两脚。他就趴到了地

上。时值晌午,篮球场像块盖玻片,不远堂人声鼎沸。我刚想招呼大家继

续走,脑后就盖来一板砖。于是我就不知东南西北了。

在医务室理一下,我被送到了校外诊所。刚完针母亲就赶来了。她

发丝轻垂,汗如雨下,砸到我上简直振聋发聩。在我茫然的目光中,她使劲

着我的手叫着「林林」。实在太过使劲,我只好答应了一声。她总算松了气。

据说板砖最容易把人搞成脑震,而后者的一临床表现就是痴呆。接下来就是

,我斜靠在床上,觉一个脑袋有两个大。情不自禁地,我就想到了被人开

瓢的地中海。而我想到,老天爷貌似搞错了,要说开瓢,再没有比那个光

合适的了。母亲咨询过医生后就平静了许多,虽然还着我的手,但她说:「好

了再跟你算账。」说这话时她手心都是汗,丰满的把衬衣撑开一条,似有

气从中溢,持续地冲击着我的脑门。我赶闭上了。在气态的酒海洋

中,伤随着母亲的脉搏轻轻动。后来就不了。

再后来伤了起来,隐隐作痛。我睁开时发现下直撅撅的。输

的门轻掩。也不知哪来的风,窗帘四下飞舞。母亲就坐在窗外,与陈老师闲聊着,

声音轻柔却清晰。起初她们说着工资待遇,后来就谈到了地中海。陈老师像是憋

不住笑:「乔晓军回来啦!,但那个似乎大了一圈儿。」母亲呸了

她一声。陈老师说:「真的,照这个的规模,地中海这个词儿怕是不够气派了

以后。」说着两人吃吃地笑了起来。我刚要喊母亲换药,陈老师压低声音:「哎,

你说你夫下手黑的嗨,给人揍成那样。以前我还觉得乔晓军除了有秃,还

能看,现在咋瞅咋猥琐。」母亲拍拍陈老师肩膀:「噢,妹妹果然品味独特。」

两人又是吃吃地笑。透过玻璃我能看到母亲低着,脑后乌亮的发髻都一颤一颤

的。也不知过了多久,笑声总算停了下来。陈老师攀上母亲肩,声音更低了:

「……我品味,我看你夫那小放着光,不会在打你注意吧?」「说啥呢,

你个死婆娘。」两人扭在一起。「换药!」我梗着脖朝外面喊了一嗓。也许

是用力过猛,轰隆一声响,脑袋似要炸裂。

那个傍晚我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闷声不吭。母亲则不时回只言片语。她

说:「你小舅妈下午来过了,还有赵老师,你瞧赵老师对你多好,别老跟人过不

去。」她说:「你饿不饿,想吃啥?」她说:「有些帐等好了再给你算,趁还

能乐呵偷着乐呵去吧。」然而晚饭时,神使鬼差地,我就提到了地中海。我说:

「听说乔晓军也给人开了瓢,他脑袋不知好了没?」母亲正给我盛着鱼汤,

没抬:「你知的倒多。」我敲着筷:「这谁不知啊,早传开了都。」母

亲把鱼汤递给我,没有说话。等她给自己盛好汤坐下来时,终于开了:「有些

事儿本想过段时间再说,瞧这情形还是趁这当儿掰清楚得了。都这时候了,严林

你就一门心思放到功课上,别老钻那些七八糟的。」我抬起:「啥七八糟

的?」母亲说:「你自己清楚。」我一字一顿:「我不清楚。」母亲放下勺

「现在不是谈恋的时候,清楚了吧?」我看了她一,就垂下了。而母亲还

在继续:「不止一个老师提醒过我了。还有上次跟王伟超打架,也是因为这个吧?」

我埋把鱼汤喝得一二净。饭桌上静悄悄的,只有我的在呼呼膨胀。母亲伸

手接碗时,我盯着她说:「我自己来。」我费力地晃了晃脑袋,它已经有两层楼

那么了。

***    ***    ***    ***

是个忧伤的人。对她而言,如果整个九八年尚能有一件好事,大概就是

天上掉下个表亲戚。这样说,她老人家肯定会白我一:「亲戚就该多走动,来

往多自然就熟稔了,毕竟血嘛。」的表姨比她还要小几岁,刚从北京

回来。她闺女的说法,这位表姨还没坐稳就开始念叨她的外甥女,非要接

过去住几天不可。爷爷自然一块去。的这位远房表妹看起来三十

印象中有,硕大的裙撑得都要裂开。她丈夫理所当然是个瘦猴,

个金丝边镜,文质彬彬。据母亲说此人曾是我们学校老师,还教过我地理。但

我死活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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