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番外】南来秋（下）

到正院时，父亲边的两个侍女绯云绿衣皆守在门外，见她过来齐齐行礼，反惹得叶渺不知先说什么了。

绯云笑：“二小过来玩么？家主在里面见几个外事的，一会儿就好了。”

她早给自己找了个恰当无比的接，此时匆忙：“不——我是……我是来父亲书房找本书看的。”

绯云与绿衣互视一，不免都带了笑意，绯云：“书房还在正院后面，二小请随我来吧。”

顾家百年古宅，院内木森然，多见古树参天，枝繁叶茂，绯云带了她避过日光，从树荫下面的小径一路穿房过屋。路上偶尔问起一两句叶渺的衣起居，又不着痕迹地转了话题，：“大小早间就牵去了，不知晚上宴前还回来否？”

叶渺正在那里心事重重的想事情，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绯云问了两遍，她才慢半拍地听去：“大概是不回来了吧……顾秀说她们要去章台行玩呢。”

章台行距离内城来去也要一个多时辰，顾秀巳时离家，便是赶在日暮之前回城就不错了。两人绕过正堂，到了一僻静的后院，绯云引她了书斋就回去了，留她一个人在这里。

顾舒的书房也同他的人一样，气蕴内敛，温文雅致，叶渺支起窗，在矮榻上趴着看了一会儿外面，也许是连日赶路疲累，不觉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听见一阵淅淅沥沥的风声，颊边冰凉，似乎是下了雨，但却沉得很，怎么也起不来似的。

就这样睡一会儿好了……她断断续续地想起这是在哪里，好像不是冥广，是了，她随父亲到顾家本家来了，父亲一会儿应该会来找她……那他带伞了吗？

没带伞的话，这个雨可不小啊……淋了雨，会着凉的吧？这雨冷飕飕的，一定会着凉的，还是等雨停了再过来比较好。她稀里糊涂的想来一个结论，安心地等起雨停来。

也许只有在梦里，她才能跟自己说实话，和那些经书上说的一儿也不一样，她实在是很想爹爹的，不然也不会这样闷撞过来。

她自幼以为自己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受尽苦楚，与父亲相认后，又总是圆月易缺，聚少离多。那人笑话她孤僻到一天只知闭关修行，却不知她如果不修习术法，便再也无事可，一年到，也只不过是等着那几个年节下，父亲带着顾秀穿越冰原来与她相见罢了。

只是连这样的相见，都总是差错的失约。说到底，她其实本不该生这些多余的心思，但当灵台收不住那些漫无边际的思绪时，就总有一些要越过群峰浮云，飘到冰原的另一边去了。

顾舒多谈了约摸一刻钟就撑了伞过来，一看见了半个脑袋都在窗外的女儿，忍不住摇摇。走近前一看，小丫的半边衣袖都已经透了，额发一绺绺搭在脑门上，上面还挂着珠。他用袖裹上去了一，扬声唤侍女过来。

书房重地，素来是没什么侍人敢在此多留，绯云绿衣两个本候在外面，闻声连忙跑来。顾舒：“去砚心院取两衣裳。”

他抱着阿渺从窗台上下来，十四岁的女孩，正是条长的时候，骨骼却很轻，站在那里的时候已经隐约有了少年样，睡着了却还是满脸孩气，脑袋从手臂上歪过去，手腕脊背都被冷风得冰凉。他叫住绿衣：“等等，再拿个炉来。”

叶渺听不见这一串话，只觉得耳边嗡嗡地响过一阵，压得有些麻木的手脚渐渐松了起来，不由得朝着温的方向靠过去。放在顾舒里，就是女儿怕冷似的朝自己怀里躲，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小时候一样。

他的心也便皱成一团，轻轻抱着阿渺到内室床上放下，搭过腕脉，确认只是轻症风寒，只是小儿弱，容易为风邪所侵，若逢此雨季，落下病倒是不好。待绯云过来，换去掉的外裳，又将炉被里捂着，掖好被，将前院那些杂事都推过了。又写了一封请罪的折递，言明不能如期赴宴之过，坐在窗下拿了本书慢慢看。

叶渺从迷梦中将将醒来的时候闻见安息香的香气，温而燥，室内的光线也是柔和清冷的，外面还有一雨声，但已然完全被黄的烛光和淡淡的熏香隔开了。

父亲的影在灯下模模糊糊的，她觉得上得很，推开两层被，父亲听见了动静，起过来探她的额：“阿渺醒了？还是发，我让她们煮了红枣姜汤来，一会儿喝了再睡。”

她想爬起来，却险些翻下床去，父亲拦得及时，着她重新躺下，“有什么事吩咐她们给你，风邪侵，去要再着凉了的。”

她还记得不知什么时候看的《医内经》，喃喃，“风邪是五邪之首，内有郁积，外时气，宜闭自守，运气脉，上滋灵台，下溉關元。我闭关调息一阵就好了，不必喝什么汤药。”

顾舒听着就笑起来，摸了摸她的发：“这个时候还背什么书，我得跟兄好好说一说，定是他得你太。你素日专修术，每每遇到寒邪侵就行以炼气法门抵御，长此下来虚质弱，倘如灵台稍生杂念，真气不纯，抵御不利，可不是就要生病。先前我就说不该让你太早辟谷，得越发成个痴了。”

她觉得迷糊，可世人修仙，不就是为了求一个诸病不侵，百岁长生的么？

顾舒笑：“躯乃万本源，在灵生，质灭魂散，仙家法门讲究御气化灵不假，但若一味了这些外之中，便如弃本逐末。神思万般扰，此一息存，方才是玄门正法。”

绯云从外面端了不知什么过来，顾舒接了汤盏，她凑过去一看，嗅来红枣生姜的气息，汤赤红，只飘着少许细碎的姜末，顾舒：“葱段枣都挑过了，姜是一定要吃了才行的，不然等半夜再烧起来，就得给你喝黄连了。”

她忍不住微笑，黄连是小时候她挑，父亲拿来吓唬她的。如今都这么大了，怎么还用这些小儿科的手段。她很快喝完一碗，任由绯云过来又搭了一次脉：“爹爹刚才还要说什么？”她总觉得父亲刚刚还有什么话要同她说，只是没说来。

顾舒：“病中不宜多思，阿渺且睡吧。”

她昏昏沉沉地了，才要躺下，忽而看见外面天暗淡，心下一惊：“什么时辰了？今晚中秋宴——”

顾舒叹：“你还病着，去什么宴呢？我已同陛下报过了，宴就不去了，这几日都在家养病好了。”

可是……她还要说话，却见外面纱帘掀动，顾秀也走来笑，“是啊，不然等回去把你还给涓堂主的时候，他要找父亲算账，问我们为什么带着你来不过半个月就害得你生了一场病，那可怎么办？”

这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赶回来的，叶渺扭过去，瓮声瓮气地别了一句：“又关你什么事了？你不是一大早就跑到章台行斗走狗去了么？”

顾秀向父亲眨眨睛，把手里拎着的一包药悄悄递给绯云，笑：“正是呢，妬罗给我带了一只小玄凤来，脾气可大了，我好心给她喂东西吃，反让她狠狠啄了一。要不是父亲让人传讯来说你病了让我快些回来，非得当场教训她一顿才是，改日带你也去瞧，怎么样？”

她反相讥：“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天天去闲逛么？”

仗着有父亲在一边，顾秀果然乖乖闭嘴，她难得在上赢过一次，不禁悄悄笑起来，连同数日对微明剑背着她在江南大风的不快都略过了，仰闭目，只作假寐。

这年中秋宿逢帝都雨季，十五当日虽下了半天的雨，晚间却有风起云散之象。顾秀便在中摆了供桌瓜果，上香烛，去请父亲拜月。

顾舒笑：“方才见你夜观天象，可有所得？”

顾秀抬望了一望，只见云漫天，夜穹似海，那一清光隐在薄云之后，透一圈虹来，“风向不定，大约今晚月亮是不肯来了。”

叶渺披了外衣从里面走来，“不来你就不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