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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之上 第119节(5/5)

薛琬忽然凝噎,他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

陆昭则继续:“的诏书我看了,想必冯将军也看了,并没有说调兵的数量,北军该不该去垂询陛下的意思?若未垂询钧意,那么算不算是挟君矫诏?就算陛下宽宏,不追究此事,那在太凯旋大殿的前夕,北军究竟该不该调那么多兵?调这么多兵又是为了什么?”

从薛贵嫔的,到北军的一小分人,再到整个北军,最后将嫌疑直接指向北军最的上司舞侯秦轶,这样的指征已经足够掀起浪。此时,整个大殿陷一片死寂。连先前磨刀霍霍的王峤、王谦都愣住了,他们只想宰一只而已,结果陆昭直接拉了一放砧板上了。

终于,西侧的那扇门打开了,走的是一礼服的皇帝。袍服的大摆在通过那扇门的时候有些不便,仿佛衣画绣裳上的日月星辰与十二纹章,正从一片狭小的夹中艰难地挤了来。魏帝终于坐在了正中间的那片席位上。汪晟赶忙上前,为其理了理素带和略有折痕的皁纱袍。皇帝亦服葱褶,只不过是用的黑缯,因此甫一亮相便让众人觉得乌云一般,纷纷跪了下来,低下,恭声祝祷。

魏帝向汪晟使了使:“去看看薛贵嫔的病好些了没有。”而后才抬了抬手,“都平吧。”

魏帝最先看向吴淼:“司徒,朕把北军付到舞侯手里,是否有不妥之?”

这句话并不好答。吴淼与舞侯秦轶有过节,这些是大家都知的事。如果吴淼敢说舞侯的不是,他也可以说吴淼小肚嫉恨人。

吴淼却答:“回陛下,诏命无不妥,只是人情总是多令人失望罢了。”

被吴淼酸了这么一句,魏帝也有些讪讪的,然而也很快发现了新的着力:“是啊,人情有冷,朕也只有一个,也是不忍让她失望啊。司徒说话,总是发人省,朕的太就要回来了,许多事情就像司徒说得那样,轨合辙。”这已不吝于承认为人君自己在隔旁听。然而这样一承认也让所有人意识到,一定有一个饱大利益的话在前方等着,呼之

果然,魏帝:“维扬作寓,凭带洪,楚江恒战,方城对敌,不得不推陈将相,以总戎麾。楼船万计,兵倍王室,其利而无心者,周公其人也。晋明帝拨反正,史官慨其生平,故有此言。但诸位可知这一段评是在讽谁?颂谁?”

周围一片静默。

魏帝:“殿中尚书一向好学问,就请殿中尚书来说吧。”

但凡皇帝提起周公,下面的臣都要打起十二分神。原因无他,周公居摄在政治上乃是极复杂的孤例。从政治上来看,也是负面警醒的意义大于正面效仿的效应,对于两汉之后尤其如此。

陆昭列后垂首:“回陛下,此言乃讽王敦,颂郗鉴。”

魏帝满意地:“朕也是希望有如郗鉴一般的臣,可是前朝王敦之,又岂单有郗鉴?朕倒是羡慕肃祖,时有左卫将军庾亮,都督从驾郗鉴,右卫将军赵胤,护军将军应詹,领军将军纪瞻,中军将军卞壸,镇军将军汝南王司祐。六军俱全,皆是可托大业的重臣。”

六军,所有人抓住了关键的字,警醒了起来。

第284章 一念

如果说陆昭的定调是要将权力主要集中在一家之手, 并由余者辅之的局面。那么魏帝要的结果便是数家门阀平衡,共同执掌禁卫,共同分摊方镇, 已达到形胜制约,内外拮抗的效果。前者的弊端是当权者易尾大不掉, 后者的弊端则是世族各怀异心难以团结。

魏帝继续:“建设六军也该提到议程上了, 北军得再好也只是一家。之前殿中尚书也说了嘛,掌兵者各司其位,各卫皆独立, 为的就是防止各属串通,此乃杂取之。既然如此, 不若就依此规划起来。”

不得不说,重设六军是一个既尊崇门阀执政又对陆家有所伤害的一个决策。因为陆家有一个极大的缺陷, 那就是上岸的太晚,许多人才不声望。老一代人里在长安的只有父亲一人, 陆扩执掌将作大匠,虽是九卿, 但与台臣们接时间较少, 又未著武功,一时间也难以提到禁军的岗位中去。而年轻一代,陆归注定要执掌秦州, 抚夷护军也需要有人经营,陆遗尚未仕,陆微还没从地方上混上来, 都缺乏在台中打的经验, 能够用的也就只有陆冲。

由于这情况的现,陆家连大分禁军关键岗位都很难站住, 这样便会导致一个恶劣的结果,比如陈留王氏便会主禁军,与陆昭分抗礼。陈留王氏的王谦、王谧虽然是与陆家陆归这代同辈,但是年龄还是稍长,许多声望和政治积累已都落袋,在无战事的状况下,转为禁军也算当用。如此一来,王家会爆发的主动,甚至不需要和陆家达成某合作。如果王峤想以中书监的份加护军将军,也并无不可,这样一来,可能就不会去选择需要陆家参与运作的荆州了。因为能够一步把持禁军,对于陈留王氏来说已经是一个相当大的步。而陆家在荆州附近的布局面临的也很有可能不是一个亲陆的势力,以至于王家争取荆州要向各方付更大的代价。

一步思考,这件事对于吴家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吴玥与陈留王氏有联姻,以此拿下六军的一个位置,虽然有困难,却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陆昭静静沉下心来,她看清了魏帝所使用的这太极政治。魏帝引而不发地坐在背后,静静观察着每一个人,他看透了陆家与吴淼的合作,看到了陆家和王家的互惠,在捕捉到了所有的细节与信息后,才将这个复建六军的计划拿来,一举击碎这个联盟。

“臣以为可行。”薛琬与韦宽最先列附和。

王谦虽然没有表态,却也默默地将低了低。王峤的内心五味杂陈,他当然贪恋荆州,可是未来荆州的功业也是要建立在军功之上的,行军打仗,他并不在行,反过来可能还需要依托荆州本地世族和陆家的帮助。但如果能继续在中书任职,并掌六军中的一……

王峤有些心虚地看了看陆昭的神。陆昭只是微微一笑,而后垂目避开了他,也是给两家留有最后的面。王峤思索片刻后,终于还是低默认了魏帝的决策。

窗外鸱鸮凄厉的叫声在一瞬间停住了,在长久的沉默后,一阵扑棱棱拍打羽翅的声音与一只小兽尖利的嘶叫声划破了寂静。这一瞬间陆昭忽有一骨悚然之,帝王的手段,翻覆的人心,妥协与被妥协,猎捕与被猎捕,古老的故事一遍又一遍地在这座中上演。时势之异,人之异,如同被踩在石瑞兽脚下的各,在熟悉的旧殿宇中,.着当年那一桩桩血腥、残暴而黑暗的旧事余威。

破局的方法只有一个,以武力控扼禁。由于先前元澈与她达成的共识,带兵不会很多,因此完全可以在大礼中期后,合城外的彭通等人,一步静遏内外。当然,这当中也一定会发生一些血事件。她是于时局最中心的人,掌握着陆家在禁军中的全资源,仍然有着录尚书事的权柄,也有资格、有责任对陆家的未来在这个关键抉择。因为魏帝这个提议一旦达成,那么在太归都后,她移权柄,陆家就无力再更改。

这是一个汇聚的中洲,任船顺而行,谁也不知会至何地。但如果她张满帆,吃饱风,用最好的手,或许就可以达到那片权力的彼岸。对了,她还需要再邀请一个合作伙伴,甚至可以把在中枢大的陈留王氏清扫局,甚至可以司徒吴淼退位。而这个人选……陆昭的目光渐渐移向了王叡,且正在这一刻,王叡也列了。

的袖袂掠过陆昭的衣裾,同样锋利的龙涎香越过白檀,慢慢向席座正中走去。白皙而纤长的手指同样秉持着白皙而纤长的笏板,而那一双昳丽的眉目则在扫过陆昭的一霎那一抹意味长的笑,仿佛在发疯狂的邀请。

“来执我的手。”

“亮你的剑锋。”

“我们一起来让长安血成河。”

轻佻的声音即便未宣之于,也足以勾起隐藏在严谨袍服下的躁动。火红的玛瑙

随着前行的脚步在衣袂上轻轻摇摆,微微僭越的服制与微微僭越的礼步仿佛挑了火红下面的那一片黑暗——那亦是陆昭瞳孔中的黑暗。

“臣以为有待商榷。”恶只需低语,而黑暗便会释放开来。

黑夜仿佛于此时才归于真正的寂静,陆昭的每一次呼仿佛都被压制到濒死的界限。她恍惚地抬起了步伐,每一步都轻飘快意,不再符合母亲的教诲,不再符合礼教地束缚,冲向那片黑暗。黑暗中有着隐晦的光影,刀剑撞击的火光,血之躯绽放的猩红,杀戮者兴奋的面庞,濒死者恐惧的目光,有人在狰狞地嘶吼,有人在绝望地哭泣,而她则穿过一切,碾过一切,走向那在上的御座。

御座上的皇帝正适意地观望着前的一切,正当他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看到陆昭的影竟越来越近,越过了薛琬,越过了韦宽,甚至在越过王峤的那一霎那都没有一丝减速的迹象,仿佛要向王座一般。魏帝的额角忽然冒一丝丝冷汗,双脚死死地贴着地面,似乎在用尽全力让向后移。正当殿中尚书的七章章服将要越过第一层殿内宿卫的警戒线时,更为宽大的九章章服闪着金耀耀的光,立时横在了陆昭前。

吴淼拱手:“陛下所言,臣附议。”

陆昭被吴淼这突如其来的一挡,当即回过神来,伫立在了原地。

汪晟反应最快,先对两旁的几个宿卫:“陛下君威是盛,可你们几个刚才往门儿退什么呐。”

几名宿卫面面相觑,随后往御座前拢了拢,似乎皇帝被拱卫得了些,而那被逾越的警戒线也变得更合乎规范了些。只有王叡的眉似在不经意之间皱了皱。

忽而一亮的清醒如同太破云的那一刻,黎明的光正渐渐漫殿中,尽光很微弱。陆昭的脑海中在飞快地推演着,计算着。现在,她和魏帝想玩的看似完全是两个方向,但这两个方向真的就是非此即彼你死我活么。她的反抗与攻击一定就要在现在付诸实施么?

六军分执,世族各怀异心,打破这一局面还是有许多方法的。她还年轻,陆家还年轻,可以再等一等,可以慢慢积累力量,侵蚀荆州,然后通过一场对外战争统一全国大分的兵权政权,到权力集中。譬如晋朝的北伐,在符合政治正确的同时,也会一一消耗掉各方的筹码,而每一次军事调动,无论开战与否,都会带来一次政治势力的清洗。

对照来看,皇帝要的看似是要将各家分立来,但是本质目的还是要通过姻亲等方式拉通关系,将门阀势力自用,拉一打一,逐步统一政权。但这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这个被拉拢的门阀也足够,是忠于自己的。

事实上,她要的和皇帝要的并非不可共存,本质上就是会在时局中反复重复现、反复循环、并且此消彼长的事情。她只要再等一等,扎扎实实迈每一步,就可以继续留在牌桌上。而皇帝看似占尽便宜,但其实也是在玩火,玩崩了就是和东晋一个下场。

最后的最后还有一个手段,那就是改革。当然,这是动本的事,一切都要拼实力。

想明白了这一,陆昭也往后退了两步,而后拱手:“陛下所言,臣附议。”

魏帝看着陆昭,心中也有些许惊愕,然而片刻后他又笑了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归位,而后:“诸公忠赤,然而理顺者难持,势弱则不支。六军所掌人选,不妨趁着今日众卿都在,拿来议一议,如此能更周全些。听说司徒今日本要再议禁军人事升调之事?”

吴淼:“回陛下,禁军人事繁杂,章节繁琐,今日时间迫,议论可能来不及。”

“无妨,朕可以先看一看,若有疑问只怕还要请教诸公。”魏帝用虚词小心地托着吴淼。

吴淼也知不便违拗,便将先前已经誊抄好的章程呈送上去。魏帝浏览一遍,只过目给事中以上的重要官职,同样并不发表意见,只笑着;“殿中尚书府反倒是没什么变化嘛。”

议程抄本同样被传至其余参与议事者的手中,陆昭慢慢翻看着。她没有抱任何期望,吴淼支持了皇帝的选择,或许早已决定让吴玥前往北军五营,如此转调六军将领也是名正言顺,亦或是在之后私下讨论改笔。然而当陆昭看到中营副尉后的名字已从“吴乐”变成了“吴玥”时,似乎捕捉到了某目的与某态度,她意味长地看了看斜对着的司徒,而吴淼同样报以意味长的目光。

议会既散,议事的大臣也与皇帝分,从殿外向大殿朝堂走去。吴淼与陆昭渐渐落后众人一段距离后,陆昭方才拱了拱手:“司徒,贵府郎君日后如要调任,我这里也可……”

吴淼笑了笑后急速收板起了面孔:“我儿抉择或为尚书一念之动,我的抉择却只为尚书一念之忍。”

文武百官早已列于朝堂东西两侧,太的典仪设在了东阶东南。远远望去百官服葱褶,各督将穿戎服,诸宿卫则在所在各门列杖。侍中孔昱立在魏帝旁,余光望着昼漏,待昼漏指到上五刻的时候,便执板向前,朗声:“请中严。”

随着最后的声音消失在大殿中,一众执戟者内,分列于殿。白刃的光芒洒在文武百官的脸上,那些不自然的忐忑与汗便如滴漏一般,继续在中煎熬着。

第285章 军礼

凯旋乃国之盛事, 除却太尉北海公元丕、车骑将军陆归等,城中凡宗室、诸侯王相国俱要参加。然而,这却与冷殿内的妃嫔们没有半分关系, 她们只需费一整日的时间研究如何盛装去参加一个两个时辰的晚宴,而后适时祝酒, 适时微笑, 最后在灯熄灭后带着尚未凋残的脂粉褪去。

繁复的华服、大带、珠冠被一样样地安放在薛芷的寝殿中,然而殿内诸人却无半分急躁。听闻姜昭仪已经试了两妆容,通过零星动的人只得到只言片语的芙蕖望着自家的贵嫔, 不由得微蹙了眉

寝殿内的氍毹上,小公主仍在薛芷的陪同下识别着几块织布的颜, 她现在已认得蓝、绿和紫,却仍将红、黄混淆着说。一旁的小矮几上, 是正在练字的杨真宝。除却照顾公主的日常起居,杨真宝亦在薛芷的教导下识了许多字, 这张小矮几就是属于他的一方天地,确切的说, 有一分也是属于公主的。嫣婉时常去拿上面练字的纸, 而后把它们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抛在天空中,然后说“下雪”。

两岁的孩已不那么粘人, 嫣婉一个人玩耍的时候,薛芷就去察看杨真宝的课业。或是带着对他师傅的某一怀念,或是对儿时的记忆存了一分暗惜, 薛芷一向对杨真宝的学业上心, 且严厉。

“笔莫长顿、莫长滞,顿滞大如蒸饼, 便失了灵气。”薛芷将一张新纸重新摊铺开,亲自为杨真宝书写了范例,而后柔声,“晓得了?”

杨真宝努力,薛芷便笑着将笔递在他手中。她笑杨真宝与已逝者那几分相似,他们开蒙较晚,但天分,诗经学了两个月便已能熟颂,这且是在尚未识字的情形下。杨真宝偶然抬起,亦察觉了这一抹微笑,与数年前他所惧怕的妖法不同,那是风风人,夏雨雨人之,无关望,无关恨,只是单纯的情愫。

外面一阵嘈杂声响起,殿内的四人齐齐惊恐地向殿门望去。芙蕖前去开门,却见门砰的一声被踢开,芙蕖的额经那一撞,竟下血来,顿时红了半边脸。薛芷惊惶失声,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公主,不让孩们看到这番血腥的场景,连忙将杨真宝和嫣婉赶至帷榻后面躲起来。

来的是汪晟,他笑看着薛芷,目光中却无一丝意:“薛贵嫔,婢奉命来找贵嫔母赵氏,要问几句话,还请贵嫔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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