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我好久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我卸下货，走到他跟前，才发现他在泪。

药是很珍贵的东西，走后，家里就没有药了。那天许芝林的妈妈正好在堂里，我的伤就是她包扎好的。她看见我的时候，对我说“你好”，给我包扎的时候，对我说“谢谢”。

爸爸妈妈都是读书人，也是大学生，以后我会成为我们家的第一个工人，我会努力为祖国更多的建设，为芝林和麓存，而活得更好。

我还记得，她唱的是，唱得那样好听。

这算什么理由?我抹了把额上的血:“我的也不好。”

麓存和我一样，但是我没有他那样结实。许阿姨说我这是营养不良。

大家好像都不喜我，所以没有人带我去看。但我还是一个人偷偷跑去了。

她抚摸着我的，叹了气，没有再说话了。

这是她一回和我说话，我张得满大汗，半天都说不一句话来。

我和芝林都很喜看书，下班的时候，我们常在新华书店见面，每次一直会聊很久。

许芝林的哥哥叫许麓存，他比我们都要大很多，但他也让我叫他“麓存”，这次我说得可就顺多了。

男生走了以后，我听见许芝林问我:“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什么，，都是些痴男怨女的故事，在屋外的世界里，这些都是腐朽，都是糟粕。

我终于和许芝林成为了朋友。

1968年5月7日

我突然想起来，在爸爸妈妈和还没有走的时候，我也在他们脖上看见过这样的红痕。

在李叔的介绍下，我了广播站，被一个老师傅带着写稿。芝林毕业后去了丝厂工作，她的手很巧，上学时就常常帮许阿姨手工活，所以厂里的工作也很顺手。

是最后一批考的学生，我不是工农弟，没有资格上大学。但是没关系，除了读书，我还可以很多的事情。

1968年12月17日

我看见了王老师。

虽然许芝林拒绝了我，但是我怕她再受欺负，只好放学偷偷跟在她后面，一看见有混围上去，就把他们赶跑。每次被许芝林发现，我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厂里的活很重，但师傅们看我年纪小，都很照顾我。吃饭时麓存常常把他盒饭里的菜分我一半，他说这是芝林的，请我多吃一。我脸红起来，就不肯再吃。麓存总喜开我的玩笑，真是拿他没有办法。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妈妈走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人会说“你好”，和“谢谢”了。

她前挂了块牌，脖里有模糊的红痕，垂到很低很低的地方去，手臂却朝后上方翘起。好像在飞。

麓存让我知了很多不知的事，他在的时候，许芝林也不会一直躲着我了。我们三个人常聚在一，他讲各有趣的事情，我和许芝林就坐着听。

许阿姨在年初生病了医院，到现在也没有好起来。之前和麓存在钢铁厂，几个月才城一次，现在我调了工作，总算能和芝林一起照顾许阿姨。

1969年5月26日

我远远地站在人群外边，场上的人就像米粒那样小，不少米粒在围着跑一圈圈挪动，还有的在些都低跪在台上面。

她问我的父母在哪里，我说在校。她又问我的在哪里，我说在苏州队。

很多同学都响应国家政策，上山下乡，去全国各地队了。家里只剩我一个人，爸爸妈妈都写信来让我不要去。因为成分不好，我在审的时候滞留了很久，最终也没有去成。

那帮男生打不过我，就只好追着我们骂。他们指着我说“小右派”，指着许芝林说“小资本家”，又同时指着我们，一起哈哈大笑:“两个黑五类啊!”

在停课两年后，我毕业了。

我记得爸爸有一本很厚的字典。

芝林常常和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情。小时候，街上每天晚上都大吵大闹的，她很害怕，妈妈就会在床上抱着她，贴着耳朵给她讲故事。

我:“他是我爸爸。”

“我比你还要不好。”她说得很慢，似乎想努力说服我。“你和我待着，对你会有坏影响……”她又看了我上的血，就没再说话了。

但是妈妈讲的故事，她都记着。尤其是金燕西和冷清秋共游西山那一回，她至今都不能忘怀。

小

相比我家，芝林家里要难过得多。爸爸是资本家，妈妈是旧社会大人家的小，我知芝林的爸爸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发到东北的劳改农场，到现在也没有回来。

麓存在钢铁厂工作，我什么也不懂，还很羡慕地说:“是打铁的活吗?怪不得你有一副好板。”

他听了哈哈大笑，告诉我钢铁厂不是铁匠铺。那时候我不小心看见旁边的许芝林，原来她也在对着我笑。

我们常常笑。

育场真是漂亮极了，又大又气派。但座位早就被占满，许多人站着，蹲着，都仰着往场中央看。

幸亏有麓存，我才能在钢铁厂当学徒。

许阿姨说我可以叫她“芝林”，我觉得不太好意思，直到现在才能说得有通顺了。不知为什么，我一说“芝林”，脸就总是很红。

他们也是去飞了吗？

1969年9月30日

……是毒药，情是堕落，人是虚伪。”

说学校的老师都在那里。

第42章42

街上逐渐平静，夜晚也不再灯火通明，而且爸爸妈妈又可以往家里寄信了。我告诉他们，我不能再上学了。

我默默听着，心里模模糊糊想起来，在我很小的时候，那是个冬天，冷极了。我们一家人围在炭炉前，爸爸把我抱在膝，笑着握住我的手，而妈妈坐在钢琴前面，一边弹，一边唱。

“作为思想教育的一分，我们从小就被告知，是有阶级的，阶级，是区分与恨的最终界限。血族亲关系也不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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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芝林又说:“不要跟着我，我成分不好的。”

今天下午的时候，我发现有个叔叔在盯着我瞧，当时我正在光着膀搬货，满大汗，非常狼狈。铁屑飞舞之间，我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隐约听见他问:“请问……你是不是认识君垚同志?”

1967年11月3日

大家挥着手臂唱起了，回神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往回跑。一遍遍的歌声里，我跑得越来越快，灵魂也飘了起来，就像在飞。

（没有日期，纸面上都是血）

我后来才知，他是爸爸以前的学生。姓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