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显听又是一声咳，“嘛去这么晚才回？”

低着眉心，程显听一笑，“你不晓得，我家那孩长不大。”

程透被猛一拉，下意识地抬正对上师父的睛。程显听没看他，在袖里翻翻找找，说：“一天也没见你说多少话，瞧你那嘴片。闲着没事别。”

待到书外的世界也月上枝时，小徒弟终于舍得回来。他刚把门掩上，就听见自家师父在角落里拿腔作势地咳嗽一声。

厅堂里很亮堂，药师脸上那一小块儿银面闪闪发光，他撑着脑袋的一只手，指节无意识般在面边缘敲着，低声：“我向来不喜刨问底。”

师父从袖里摸匠给的那一小盒脂膏，没想到在这儿碰上用场。程显听低扭开铁盖，拿右手指尖儿沾上，另一只手仨指攥着那小匣，剩下两指扳过程透的下。他不由分说地尽数抹在程透上，动作一不似小徒弟

程透睛一眯，刚要回嘴，程显听没好气：“不许说话，老实！”

“在万卷仓看书。”程透低眉顺，老实答。

上给了程显听一个七彩苏坠，盛情邀请他改日上门客，程显听打着哈哈接下，不甚在意地攥在手里，回家转悠一圈就给随便收屉里，隔半刻钟就忘记在哪儿。

程显听探探脑往锅里瞧，似乎打算偷师，“闹情绪，估计得半夜回。”

药师差不多忙完，也估摸着该吃午膳。他忙碌一上午，准备对付着下碗汤面吃，程显听甩着广袖往后一背，大摇大摆地回家等徒弟。半个时辰后又灰溜溜地回来，程透还在生气，程显听的生计现在了大问题。

药师轻轻咳嗽下，他也不过举个例，开前并没往这儿带，程显听想得还真是有多。于是，他坐直些，地解释：“你想太多了也。”

刚被嘲过是“百岁老人”的药师定睛一看，见前人一白——白衣，发乃不似中原人的浅灰，一双桃一挑自风十里红尘万丈，确实有像那圆的畜生。他神情渐显微妙，程掌门盯着他张大嘴，一脸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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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他这样，用鼻想都知还憋在心里没开。药师把碗不轻不重地搁在桌上，说：“他也不是十二三岁的小，你这样有必要吗？”

程显听只笑，说不上是不是莫测。两人沉默半晌，药师又：“程掌门以为，人同妖为何不能相恋？”

“二者间最大的隔阂，大抵正是……年龄吧。”程显听略一垂眸，嘴角带翘，笑意却并不，“妖要修得人形，又要有能在人间活下去的能力，少不得千百年修行。活几百的和统共能活八十年的，看待事的光能一样吗？”

程显听答非所问，“不要葱。”

屋里黑漆漆，程显听其实不用灯也能看得清，但程透不一样，以他的境界，加上岭上仙对修士境界本的削弱，他最开始其实没察觉到程显听不声不响地立在墙角。程透没吭声，径自转就要回屋，程显听冲灯芯弹指一挥，屋里瞬间亮起一团黄澄澄的光来，少年修士鸦羽似的睫在脸颊上投下半扇形的影，骄矜又带着异样的脆弱。

程大掌门没辙，挥手遣他回屋，程透与之而过，他余光瞥见他嘴有些裂，眉心一拧。村儿里靠海，时不时刮来一阵咸风，岭上仙的气候本又不能和伽弥山比，少年一时不适应这儿的风，人看着都不如先前灵。程显听飞快地伸胳膊把徒弟拽回来，到椅上，“你看你这嘴的，都要渗血了。”

药师其实原也不过随一问，没想到程显听却给了这么一个答案。他一愣，张刚想说什么，程显听忽然又：“你确定你不是在试探我什么？我徒弟小时候也老觉得我其实可能是个狐狸占山为王变的。”

见他似乎并没意有所指，程显听也抱着胳膊认真地思考片刻，沉声说：“我以为，什么人妖有别，都是假的。”

俗话说得好，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早上就没东西下肚的程掌门讪笑着从门帘，“药师，程某有一事相求。”

科打诨之后，药师又要忙碌起来，程显听自行回家。过几日要大战一场，他怕再惹来伤影响发挥，这几日都不打算往校场跑，也好养养右胳膊上的伤。闲着没事，他不知从哪儿又翻来那话本，坐在小窗下就着正午慢悠悠地看。书里只有一张画，是书生与狐狸被迫分开，两人站在一满月的断桥下依依惜别。程显听垂望着一人一妖握在一起的手，轻轻弹了弹。

“你又怎么招惹人家？”半个月来药师也算见识到几次程显听把程透惹，丝毫不意外，“沈长的事你跟他说了吗？”

“狐狸嘛，总是最痴情也最薄情的东西。”

程透站正，面不改，“师父吃饭了没？”

药师略显尴尬，“是在夸你，狐狸长得好看。”

他心里还是有，琢磨不清楚到底是药师有意把话题往这方面带还是当真随一问。

“又蹭饭？”药师想也不想便明来意，大抵是上午刚大赚一笔，他一也不介意邻居上门白吃白喝，反而慷慨地又给他多打个去，“程透没回来？”

一来一回，程显听咬牙切齿，程透就是这最叫他拿不主意，不吃，既不会冷战，也不会大吵大闹，他该什么还什么，但满脑门上都大大写着“我在生气”，偏生等你凑上去哄时，又换作“走开”。

“你怎么不问问我吃饭了没。”程显听板着脸问。

他拿筷挑起汤面，不再说话。药师坐在一旁的靠椅上手拿本医书在看，余光瞥见程显听吃饭的模样。面条是个很考验吃相的，多少人拿着筷夹菜斯斯文文，一溜面条瞬间馅儿。程显听不是，他吃什么都是安静又文雅的，和他那二不正经的作风非常不符合。药师那安安稳稳几百年的心突然有些真的好奇起来，他微微抬，低声问：“程掌门，你今年多大？”

程显听“啊？”一声，眯着睛：“你别以为我听不来你在这儿指桑骂槐。”

程显听不不慢地把嘴里这面吃完，放下筷回答说：“不小。”

“人要攒到能同妖比较的阅历、经验，那活得也太苦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