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我说“我爸快不行了”，他让我在镜前笑上一百遍。

我确实俗气，近来也不太快活。

饱思远方。

从下属的角度来看，老娘的行径确实不应该，她只是舞指导，又不是艺术总监，何况公演在即，不可能就编舞上推翻重来。但从艺术的角度，这声质疑就不好说。

中途意袭来，暂别了座位，嫌唯一的厕所排队老长，就钻巷里就地解决。忖着也没地方洗手，便不用手碰，小心翼翼抖鸟来，毕，又小心翼翼抖回去。

床前明月光，风也不跟人捣，这一夜过得特别安生。

“虽然那姑娘选秀时淘汰得早，但人在圈里火了，不好约了。”

我的字典里没有“俗怆”这个字，我想了想，他可能把“俗气”“悲怆”这两个词儿掐去尾在了一块儿。

待我爸完全睡过去我才把手来，给夜行生老K打了个电话，问他那怀大的姑娘咋还没来？

“怎么了？”我的心咯噔一下。

谁说我家老袁脑浑，他不一直记着么？！

“哪能啊，这不刚给我那在国的老婆打完电话，她还是死活不肯带女儿回来见我。”老K唉声叹气，“你说跟女人讲理怎么那么费劲呢？你看我当初为了让娘俩过上好日，生意都是在玩命，现在算混了，‘饱思’也就人之常情，你要让我穷着、苦着，我也就死心了，不想了。”

“那现在呢？你都签约演电影了，够饱也够了吧，就不想了？”

我走到我爸的床边，罩着呼机的他伸手来拉我的手，缓缓地眨了眨睛，特别安详地闭上了。

艺术家之间理应有些碰撞与火，但他们这回的火能把北京的香山给焚秃了。虽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抄家伙，嘴里喊着“上啊！砍啊！”但也到了互斥对方为“舞盲”的地步。艺术家大多有个病，易自炫其技，易固执己见，更易因此寸步不让，德国人的骄傲不准许别人质疑自己的舞蹈，这会儿已经带着自己的班底退了剧组。

几天假。

联系不上还生我气的爷，今天也有些晚了，我从姑娘们中确认了黎翘现下人在北京，便把她们打发走。

回来时九九与若星正为了三得利和燕京哪个好喝争得面红耳赤，我问Skyr，老娘在艺术中心里与大家相得怎样？

“那就等等吧——话说哥哥您这个还不睡，又在哪里‘垦’呢？”

老年人到了这个地步，有时能拖上好几年，有时一气提不上来，明儿就去了。医生说现在罩着呼机还能气，但再往下就得切开气，到时候就得遭大罪，院方也不建议这么。我爸大约心里也有数，那时他还能说一些混不清的话，便对我说，最近夜里他都不敢阖，怕一阖人就过去了。

等到太当空，绿化带上的完全晞，才

老K从不觉得自己嘴不净，反倒自诩“诗书不讳”。我让阿姨打个小盹儿，一个人在病床前守夜，想着老袁反正听不见，兴兴又听他宣半拉钟。

“细啊，两手一合就能掐把住。”

“王老师持说这是一次失败的编舞。她说，我只是舞指导，我尊敬你已有的成就，但我永远不会承认这个编舞，事实上它七八糟，一文不值。”Skyr唯恐天下不，将老娘独有的神态模仿得惟妙惟肖，嘻嘻哈哈起来，“可惜你不在现场，德国佬的大鼻都气歪了！”

劈叉练功，在老袁病床前熬过又一个不眠夜。一大清早，我嘱托阿姨照顾我爸，一有动静就打我电话，然后我就叫了一辆租车，直奔黎翘的住。

“也想啊，但不是最想的了。”沉默几分钟，我说了一句特有平、特令人（包括我自己）不可置信的话。

以前我说过，你活着的时候待你好，你死以后我就不哭了。我伏在老袁的床边，把脸埋他的被里，嗡着鼻说，袁国超，我自认待你还好的，你能不能就答应我，千万别悄么叽儿地就死了，好歹让我看着你咽气，送你最后一程。

话一，九九与若星居然齐齐收声，长桌上的氛围变得很古怪。

大概是因为这地方人气儿足，大排档周围居然长着南方才常见的九里香，白而密，香飘九十里。

手不松开，人却很快睡着了。

姑娘们互相提醒别瞎掺和两位艺术大师之间的战争，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无论如何不能装聋作哑——不是我老娘老娘不了剧组，而我也知是黎翘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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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一定。”我笑了一声，无意标榜自己，只是实话实说，“反正以前吧，就兜里只有钢镚儿的那个以前，我特别有望，一不倒，百折不挠，遇见再大的事儿我都跟自己说，我还没过、还没过呢，我怎么能倒下呢？”

“那姑娘腰细吗，腰细就再等她一等。”

艺术中心的姑娘们都有良心，她们集结起来探望我家老袁，扔下大包小包的问品后就嚷着要我请客。离医院二十分钟步行距离的地方有个大排档，一过晚七就锅铲闹人声鼎沸。我请姑娘们去那儿吃烧烤，拼了一个大长桌，了羊大串、板、、油腰、韭菜与茄，还了啤酒与二锅。

我没说请假的时间，不过顾遥似乎对此毫不在意，欣然批准。待他下车以后，山羊胡就开始挤兑我，他说我明明长得可以，可笑容看着俗怆，不讨观众喜。他命令我回去对着镜练习面对镜时的笑容，也不用多勤快，大笑微笑似笑非笑，每天就练上一百遍吧。

她们支吾半天然后大倒苦，原来老娘一艺术中心就重拾严师风范，指她们舞技还不准她们偷懒。最糟糕的是她还和威尔顿对上了，他们之间现了大的不可调和的艺术分歧——她对威尔顿的编舞提了质疑。

黎翘在镜前十分吝于笑容，一般人也笑不成那么帅，顾遥倒是个好模板，借着掏手机看时间，我把手机屏幕当镜照了照，学起顾遥那弧度仁蔼又完的微笑，但不能怪我敝帚自珍，因为那样笑着的袁骆冰既陌生，也不好看。

回到我爸所在的病房里，看护赶招手让我过去。看护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吉良离开前，用黎翘的账支付了她一整年的工资。怕扰了同病房的一位老人，她压低了声音跟我说，你爸一直不肯闭睛，他也说不了话，估摸着是想等你回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