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也不知怎么了，分明已经过了雨节气，京城里的雪却一场连着一场，总是牵牵绊绊地下不净，顾昀跪了不到小半个时辰，朝服上已经结了一层冰渣，肩的玄铁被细雪盖住，越发冰冷得不可思议。

李丰舒了气，觉此人算是说通了——顾昀这些年来为人越发圆，也足够识时务，早不再像前几年那样一就炸了，方才不轻不重的撞，大概也是他听见“楼兰”俩字有些反应过激而已……

“这……”王国舅心里飞快转念，不知怎么说合适，只好以不变的应万变的君心，回，“皇上千古明君，臣等皆当鞠躬尽瘁侍奉左右，不过小小一张玄铁虎符，便是皇上要我们这些人的家命，谁又会有怨言呢？”

王裹的脸都快笑僵了：“皇上……”

王裹匆匆与他肩而过，瞥见这声威赫赫的安定侯那张苍白俊秀的脸，心里暗叹了气，觉得可惜，然而也仅此而已了，王裹是个聪明人，知自己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拜谁所赐，也知自己该什么。

顾昀快要在雪地里了，祝小脚便拿着兰指摔打回廊上灰衫的小内侍：

“快起来吧，”李丰脸上最后一怒也消退了，“皇叔是国之利刃，朕还要靠你安定四方呢。”

“今日宣国舅，本是想找你说说楼兰之事，算了吧。”李丰疲惫极了似的摆摆手，“卿且去，朕也累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接下去就只能是吵架了，顾昀脆缄默不语地装起死来。

隆安皇帝自登基以来，可谓是诸事不顺，午夜梦回时他也时常扪心自问：“朕是否担得起这个天下？”

李丰鸷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后来的国舅王裹大气也不敢地站在一边等着，有个不长的小内侍想要上前收拾方才在安定侯上撞碎的墨，被祝小脚一个神钉在原地，顿时噤若寒蝉地僵住，片刻后贴着墙边跑了。

李丰说话时声音和缓，压在嗓里将未似的，像是亲切的午后闲聊，王裹听了却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只觉得这话中的杀机快要满溢来了。

李丰忽然打断他：“国舅，朕这一阵，心里一直有个问题——玄铁虎符乃是武帝所赐，顾昀为何会顺顺当当主动还给朕？”

顾昀闻言，缓缓俯，额微微碰了一下自己撑在地上的指尖。

这么一想，李丰的心里又了不少，甚至打算亲自伸手去搀顾昀。

不料他这手还没伸去，顾昀却已经直起来，平静地说：“皇上，楼兰虽小，但与我朝一向友好，当年西域多国叛，我军在黄沙荒丘中被围困了二十多天，唯一与我通风报讯、偷运粮草药的是楼兰人，后来西洋、西域、天竺等地多国与我大梁缔结古丝路新条，楼兰也在其中——”

等伺候李丰睡下了，祝小脚才壮着胆遛来，拎起伞颤颤巍巍来看顾昀。

可是一个人——特别是位权重的人，倘若总是这样自问，一般也就越发容不下别人对他发同样的质疑。

顾昀又低声：“只是古丝路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还请皇上从长计议。”

这时，祝小脚突然快步走西阁，掐着老旦似的嗓嘤嘤嗡嗡地禀报：“皇上，王国舅到了，在殿外候旨呢……”

☆、第50章杀机

皇上大发雷霆的时候，倘若有大臣来访，内侍一般会劝他们在殿外多等一会，祝小脚这是有意解围，顾昀看了他一，微微眨，示意自己领情。

顾昀面不改地说完了自己的话：“不仁不义之师不祥，玄铁营五万将士，虽不畏死，亦不敢奉此召，请皇上收回成命。”

王裹连忙应了一声，低眉顺目地退西阁。

李丰低低地笑了两声：“恐怕未必啊，国舅，朕也是今天才想明白，其实顾昀不玄铁虎符都是一样的，四方将领居要职者，有多少是顾氏一党？如今军中之事，侯爷比朕说话还要用呢，虎符不过是一个虚，于他有什么用？”

有问必答，有求必应，李丰曾经一直非常喜他。

王裹一边打量着皇帝的脸，一边低声劝：“皇上，那安定侯年轻气盛，又是边关行伍里和茹饮血的莽汉们一起待惯了的，有时说话未免有些不知退，皇上犯不上为了他生气啊。”

顾昀：“皇上保重龙。”

李丰半晌没吭声。

帝都的夜就这样沉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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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话说完了，也意识到自己不该将皇帝撞得太过，登时先行退了一步：“臣万死。”

李丰伸到半空的手就这么僵住了，他先是一愣，随即大怒，喝：“够了！”

李丰面铁青，神经质地转着指间的白玉戒指。

李丰气得哆嗦：“住嘴！”

李丰恻恻地问：“安定侯是觉得，除你以外，朕手中再无可用之将了吗？”

“因觊觎他国之，兴兵犯，乃是不仁；抛却旧恩，毁约背信，乃是不义！”顾昀丝毫没有一要够了的意思，字字如刀，毫不拖泥带地砸在金殿阁的地上。

他转手拂过桌案上文房四宝，顺手抄起一方砚台，狠狠地砸了去，顾昀躲也不躲，任那方砚台重重地磕在他肩上的轻甲上，“呛啷”一声脆响，尚未收的墨顺着安定侯那云锦朝服的淌了下来。

王裹一呆，壮着胆看了隆安皇帝一，觉得这问题简直是吃饱了撑的——难皇上还盼着顾昀作天作地的大闹一场，或者脆造反吗？

李丰：“顾昀，你想什么？”

说完，他躬退，利索地往西阁外的雪地里一跪，果然凉快去了。

李丰角了几下，脸上绷了几刻薄的弧度，他居临下地看了顾昀一，冷冷地说：“安定侯还是去殿外凉快凉快吧，省得被炭火冲昏了，不知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楼兰么，顾昀在那边五年多，情想必是厚的，也不是不能理解。

西阁外的地火每隔一炷香的时间就自己加一回炭，碗大的齿环环相扣，无论加炭还是烟，全都有条不紊，背后一缕一缕地蒸袅袅的白汽，时而发仿如叹息的低声。

当年元和帝最终属意长李丰为太，就是因为他勤勉又不失手腕，有明君风范，一个守成之君绰绰有余，李丰刚刚继位的时候也确实与先帝的期望相符。然而元和帝也确实给他留下了一个烂摊，如今的大梁王朝需要一个魄力与光缺一不可的中兴之帝，守成之才还不够。

阁内针锋相对的君臣二人一跪一站，李丰的手扣住了九转蟠龙的桌案，青暴，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