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战不殆的顾大帅对这一小小的胜利没有什么得，十分有风度地一挥手：“继续说吧。”

长庚掀起看了看他，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恢复观鼻鼻观的状态，好像怕看多了会陷去似的。他从旁边的棋盒里拈起一颗棋在指尖把玩，棋黑得发绿，被汽灯打一微微的荧光。

顾昀方才想事太神，一不留神，小火炉上温的酒已经过了，咕嘟咕嘟地烧开了，满屋酒气，顾昀没话找话地拎起酒壶问长庚：“喝吗？”

大梁有一个很致命的地方。

久而久之，也就很容易固步自封。

顾昀转给自己了一壶酒，在房中踱了两步，方寸之间，他就已经彻底冷静了下来，理了一个绪来，心想：“也未必就到了最坏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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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成了武帝一生中最大的败笔——倘若统帅安分守己，天怀宽广，那么君臣相得或可以终其一代，但是两代呢？三代呢？

他在军中的个人威信极，这样的好是说一不二，控制力与效率绝佳，然而极必反，也并非没有坏——比如顾昀会不由自主地维护这威信，当遇到一些自己也想不明白的事时，他不会率先对别人开。

何荣辉的脾气顾昀是知的，那是个声名狼藉的绝代刺，除了顾昀本人，连沈易都未必降得住他，本不会把西北都护所放在里，那都护孟鹏飞倘若敢仗着击鼓令在玄铁营撒野，何荣辉大概会率先发难，不好会把孟都护收拾了关起来。

忽然，屋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顾昀一拉开门，就看见长庚站在门。

他请示完，半侧过，“整装待发”的姿态，预备着只要顾昀说个“”字，他立就能应声灰飞烟灭。

顾昀看向他的目光终于带了几分震惊。

他被扣住，沈易也不在，下西北玄铁营中以玄鹰总都尉何荣辉为首。

顾昀：“……”

顾昀心想：“我前世一定欠了这王八很多钱。”

“还有钟老将军没教过我的，”长庚，“义父在想什么？”

顾昀反复转着气腾腾的酒杯，在散漫的酒意中微微眯起：“钟老将军教了你很多。”

顾昀被“政权与军权的矛盾”几个字狠狠地刺了一下，被酒杯红的手指停在了空中。

总有一天，玄铁虎符与天玉玺之间的矛盾将无法调和，那么走到尽，下场无外乎两，要么“国贼篡位”，要么“鸟尽弓藏”。

顾昀的目光在他黑白分明的指尖和棋上停顿了一下：“为什么？”

顾昀不太想跟他说，糊：“一麻烦，没什么。”

这不吃、格外难缠的少年郎实在不好对付，打不得骂不得，哄不得劝不得，然而顾昀噎了片刻后，突然灵机一动，果断发挥了他“没心没肺、没脸没”大法，侧过来正：“怎么，你是在调戏你义父吗？”

此事顾昀心知肚明——

自从那天车失态，长庚在顾昀面前就突然尖锐了起来，无论是家事是国事，从他嘴里吐，都直指红心，不留余地。

见顾昀不愿意多说，长庚便自己接：“玄铁三大营的将军都能独当一面，边境些许小，他们不会大老远地来烦你——我猜至少是上万的异常兵力集结，要么也是差不多的麻烦，才会让那位玄鹰兄弟奔波这一场。”

“……如果是我，我会用重兵在古丝路边境持续加压，尤其重甲和战车，”长庚，“杀气腾腾地直玄铁营，随时准备犯之态，义父不在军中，何将军最多是吊桥挂，断然不敢主动兵，他会一方面派人给你送信，一方面就近求援——可能是北疆城防军，也可能是中原重兵的

长庚很快回过神来，虽然被顾昀吓了一，但同时又有欣——哪怕天塌下来，那个人总能活蹦的。

顾昀手中拽着半扇门，一见长庚，刚平静下来的心又开始闹，只好胃疼地问：“你怎么又过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和缓，似乎比满屋酒香更郁些，长庚耳不由自主地一麻，只好不动声地低下，尽量摒除杂念：“如果是我，我不会趁这个时候对大梁下手。”

长庚问：“玄鹰不会无缘无故地连夜从西北大营赶来，是边境有异动吗？”

继而他无可奈何地让路，把王八放了门。

顾昀：“……”

长庚：“我觉得义父现在可能用得着我。”

长庚没搭理他，自顾自地翻了一壶凉透了的白开，端端正正地坐在一块棋盘旁边——倘若剃光了发，他那样简直就像个飘渺尘的僧。

长庚落于棋盘上，“啪”的一声响，清越婉转。

“我倒觉得这是一次一箭双雕的测试，”长庚将几颗棋分别布局在棋盘上，“倘若那些番人发现，一旦义父你不在营中，玄铁营就成了一盘被击鼓令指挥得东倒西歪的稻草，那么他们手中虎视眈眈的大军就是给我们准备的，不光西域，说不定还有北疆蠢蠢动的蛮人、东海沉寂多年的倭寇。不过这可能很小，最可能现的结果是，西北依然固若金汤，何将军会将手持击鼓令的西北都护行扣押——”

那么下一步呢？

“玄铁营以护卫家国为永远的底线，”顾昀低声，“在事发突然、情况未明的情况下，老何会自动将边境线视为前线阵地，关闭古丝路门，截断所有路，擅擅者一律正法。友倘若求援，主帅不在，玄铁营最多只会提供庇护，绝不擅离职守兵。五万玄铁营，除非是大罗神仙落地，否则别谁来，都没有轻易破开我西北屏障的理——这我倒是暂时不心，只是在想他们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玄鹰不敢多嘴，领命而去。

长庚规规矩矩地站在门问：“我能去吗？”

“因为火候不够，”他说，“义父和陛下之间的矛盾还没有到势如火的地步，他虽然暂时将你禁在京城，但玄铁营未散，依然是铁板一块，万一此时外族犯，皇上随时会启用你，这几年激化起来的政权与军权的矛盾一夜间就会重新修好，之前几年的布局都会毁于一旦。”

长庚果然猝不及防地被他下了一城，素白广袖碰洒了桌上的一碗清。

长庚迎着他的目光半酸不苦地笑了一下：“义父不用吃惊，和你有关的事，整个大梁也找不第二个比我再清楚的了。”

武帝膝下无，太只能从旁过继，无论传说中怎样英明神武、三六臂，武帝也毕竟是个人，在临终的时候，这个老人起了一私心，他将挟天令诸侯的军权留给了自己钟的女儿，自此人为地分开了军权与朝中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