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风生，是他毁去秦门和赤练之前给自己留的退路，本不需要再造一个“十七刀”来。

三两盏夕光中，一人以两掌代足，断尾赤练般从中爬到屋前。

聂放一动未动。

聂放顿住手，：“父弑，不复仇，非也。释之，你该的。”

他惨笑起来，双目赤红，恨不得在十七断气前先生撕了他：“你总是想甩开我……你又想甩开我！你这个……”

唐洵章：“……你总是骗我，我不信你。”他还是要甩开你的——他心里有个冷冰冰的声音在响——连阎王都可以去见，只会是为

但仍有什么未变，仍有什么相同。

但他不净。

“练主，你纳无数人的气血。这一次，尝尝你自己的血是何等滋味吧。”咷笑浮屠赞叹地一抚聂放右颊的红纹，就地净长刀，“贫僧不杀你，但秦明端会杀你，你可得好好撑着，见他——最后一面。”

唐洵章把十七从地上抱起来，他本就很轻，少了两条胫，就更轻了。

第二刀落在角，血珠吻颊，俨然泪痕。

杀人杀得多了，杀红了，杀没了心魂，杀没了……秦门上下，全杀了。

当年给他带生吃的小家伙，被他恩将仇报没了家，又被他拉拉扯扯成了人——他也不晓得这到底算是什么，说怅惘也怅惘，说荒唐也荒唐，但终归不是对的。

聂放看着释之的眉，难得恍惚。

“秦峥，你将他看成了什么？”

刀尖轻轻在嘴角一划。

“你的，总是太清醒，好似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放得下，乃我毕生第二恨。可我得留着它，你还得用它看看你的释之。”咷笑浮屠，“聂放，放？唐释之，释之？老聂，你又在骗谁呢？”

，又从老疯那打听到我的落脚，假扮陶三思清这蛊毒的来龙去脉，是恨我？”他轻缓，似提不起半分气力，所言之语又句句冷厉，“你诱骗石中信、石瑨城，为灭谛刀谱大费周章，是恨我？恨？老三，你骗谁呢。”

枯形灰心，穿心死。隳形骸、弃神灵，忘象得意而六回，是为鬼。

然后啊……

可他记着释之是姓秦的，于是他把灭谛刀谱传教给他，却不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而他杀了明端的父亲。

“后山乃秦门密地，又藏着练菀和你的秘密。若无你默许，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怎么可能三番五次来后山找我？若不是你以明端要挟我，我就是饿死在栾山上，也绝不会受人摆布！”

第三、第四刀几于同时斩落！

但他未能走很远。

十七固然恨秦峥，但也厚谢他带来的苦痛。囚于栾山时，他于那一个又一个难捱的黑夜与白日里攫获了四大皆空的真谛，即腹中空、颅内空、心府空、什么都空。因为“空”得太过，有人便拿苦痛为他，轻飘飘躯才能挨着尘泥，才能守着他放不下的人。所以他厚谢这苦痛，无时无刻不厚谢。

“……嗯。”

他走了。

他记起杀死秦峥之前说的话。

刀者来此时，他正一手支地，一手细致地拭地上溅的血滴。这很有些可笑，因他面上、上，俱是冷冰冰的血，一滴揩去又新增三四滴，是怎么也不净的。

“十四年前，秦门，火之中。我记住之后就把它烧成灰了，谁知在哪儿。”

他却得慢且认真，像是要护着他心里最净的地方，像是到吐息终止之前，也只会、只愿这一件徒劳无功的事情。

“贫僧不会杀你，练主。贫僧会留你一命。”他在面上两创之间又划下一竖，又持刀往腰腹而去，“告诉贫僧，灭谛刀谱在哪？”

“你该的。”他再，“玩泥的年纪，我在人前人后跪没了……栾山一年，废了手脚只能个。横竖这条贱命快折腾光了，这一回，我想站着。”

何为灭谛？

他缓步内，刹那堕鬼。

贪了这么多年，他该放手了。

可他放不了。

他找到他了，在明端吃了很多苦之后。所以他让他改姓唐——糖么，总是甜的。

参悟灭，方得灭谛鬼刀！

刀者缄默地蹲下，想了想，又跪在这可笑又固执的恶鬼边。

在那电光火石间，唐洵章想通了许多事。比如，为何十七要把他绊在茶楼里；比如，为何咷笑浮屠能在汒山之下遇上他；又比如，为何十七要叫他释之。

“其实我是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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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光还余三两盏。

夜缠缠绵绵地沉下，是一荒芜又空的蓝黑。他抱着聂放走院，带血的黄叶被风一扫，全都窝墙角瑟瑟发抖。

咷笑浮屠低下走近他恨毒的人。

果报灭尽，了脱生死。诸相灭、诸念灭，灰灭智而至涅槃境界，是为灭谛。

一刀从后至，风归虚，无声无息。

这人与初见时大相径。赤练主毒狡狯，无懈可击，引人目眩迷离；而聂十七此刻面同霜，坐以待毙，像一只断翅后坦然赴死的鹰隼。

血如注、四溅，有几小滴飞了屋内，聂放瞳孔骤然一缩。不及反应，咷笑浮屠又抬起他剩下的三分之二躯壳，将他血泊中！

何为鬼？

咷笑浮屠扳住聂放的下颌迫他垂首，一脚踢开被他劈下的两条胫骨。

可他想让自己净些、再净些，然后才能把明端找回来。

“老聂，”他同样换了称谓，桃振青留给他的长刀，沿着聂放的侧脸笔划着，“我恨你，恨极了。都死到临了，可你这张嘴啊……刻薄、刻薄、太刻薄，是我毕生第一恨。”

他似乎终于承认了那块地方再不可能洁净，仅存的执念也烟消云散，也轻轻然放下了。但他还想看一他的释之，便扭朝向他。

十三年，说快也快，有释之陪他，日日都是喜的；说慢也慢，蛊毒发作时不啻是度日如年，有几次疼到想一死了之，最后只剩一个念：他说好要陪着释之的，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行。

刀者收刀，不见生，不见死，无喜无悲。

可他终竟言，秦门百十条人命，他只一条，抵不了的。

可他丢了明端。

“我没有，”聂放轻言辩解，饶是嘴角源源不绝淌下的血也未能消去他的怿怿，“聂十七，弃七情、弃劭令、弃真、弃天命……从没想甩开你过。我叫你释之，是告诫我自己……该放开你。可没成……我试过了，释之。一次……也没成。”

“……都知了？”

然后呢？

“白老五说废话的时候，我就知你不在那了。你总是这样……总是！”

一瞬千念起，弹指归诸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