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外争好胜厉害的，往往心里都渴望一份被屈服。可那屈服被限定在某他可接受又不至于及颜面底线的范围内。于是往往就把这份想要被征服的心放在了女人那里。越是叫他不痛快的女人，他想得就越厉害。

瑞难以揣测他这一声叹息的意思，先偏过觑了起坐间里低绣的三姨太一，继而小声：“房间里都搜过的，应该什么都不可能留下……大爷何必叫格格知夫人的事情？平白担了委屈……”

黑胡桃木书桌上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镂空雕椅上搁着一块红地团金的坐垫。一切都是安静的，仿佛前一刻才有人在那桌前挥墨。而这一刻，她却从那安静里嗅到了一丝尘埃的味。

婉初的手有些发抖，这时候月亮又从云中钻来，前骤然亮了亮。

傅仰琛见他似乎还有事，问：“还有什么事？”

连父亲最后的一念想都碎了，婉初只知哭，掩着脸就跑走了，却又不敢跑得太远，自己躲在园里哭了半晌就睡过去了。等到第二天她醒过来，就看到母亲在园里修剪草，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

瑞皱了皱眉，呆愣了半晌。

傅仰琛长长的一段沉默。婉初知了什么，知了多少？不过，那都是她母亲的意愿。他轻轻一声叹息：俞若兰真是到死都改不了。

她不在这里了。她去哪里找她？

瑞

瑞不可闻地心底轻叹，一转跟着傅仰琛也是大半辈。见他这个翩然倜傥的德清王世，从小伙儿到前叱咤一方的霸主。这个男人一辈没有打不下的仗，得不到的东西。唯独那一个人，他早就认命了，所以才这样委屈自己事事迁就。

这时候有些风，带着些凉，婉初的脸被酒刺激得发。心得很快，脸上更是烧涨得难受。

怕是有时候可能他自己也分不清，迷恋的是这个女人，还是这个女人给予他的那新鲜的不痛快。更何况这份不痛快，缠缠绵绵、心心念念了这许多年。每当事事顺遂的时候，怕都要忍不住地从心底浮来叫他难受一番，于是变成了求而不得的刻骨铭心。

婉初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情。只是后来有一回无意中又去摸那，却发现父亲的小照安然地放回去了，并且被人用胶和白纸细细地修补过。

轻轻开了一扇窗，借着月看，屋里的陈设并不算简陋，家居用品一应俱全。只是什么人都没有。

母亲向来对床讲究，非西式床不睡。就算同家里陈设再不相衬，她那张一定得是西式的。

婉初一步一步在房间里走，白粉墙上挂着的岁寒三友是自名家的手笔，博古架上的小玩意也都是贵细致。

婉初在那间房前驻足，门前一把大锁。她的手摸了一下，锁还算光，没有锈迹，并不是弃用很久的锁。

父亲还留着辫，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是三十来岁生日的一张照片，人是极其英俊的。那裂痕纵横在他英俊的脸上，再怎么粘都粘不好了。

，心里未免几分愧疚，喃喃：“姑姑也是不得已，你别怪姑姑。”

在她的耐心就要消磨殆尽的时候，终于听到了“嗒”的一声，锁终于开了。

瑞回过神，：“格格先前那个姓荣的男朋友，几回要见您，我都给挡回去了。可昨儿个，他递了一张照片给我……”

她这些日一直在等待，因为不知等什么，所以更加期待着走这后罩楼的一天。当这一天终于来了，大约是期待得太久了，所有的激动、失落仿佛都在等待和臆想里消磨得面目全非了。于是，她那里只有坦然的无奈了。

傅仰琛微合着睛躺在床上。瑞走过去低声：“大爷，格格去了后罩楼……”

瑞在远见婉初走得远了，才悄悄从影后走，去了傅仰琛的院，轻轻敲了敲房门，三姨太开门请了他去。

瑞摇摇：“是大少爷带过去的。不过，好像是大少爷喝醉了，格格自己偷偷溜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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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初突然觉得累，在床边坐下。

她的手指伸小里，轻轻一探，很快指尖下就有了异样。两指一，拉一卷纸来。

傅仰琛的睛慢慢张开，缓缓问：“她自己去的？”

往东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又转回他边，蹲下从他前的袋里摸刚才的针，猫着往那房间走去。

傅仰琛仍旧不语。“她若不知她母亲的事情，怕是早就走了……”婉初走了，他想要的答案，到死都不得知。

傅博尧睡得很沉，并没有回应。婉初见他怀里还抱着那瓶残酒，于是将剩下的一白兰地通通倒掉。看他睡容静谧，抿了抿，把肩上披肩给他盖上，越过他飞也似的跑回听梅轩。

婉初的心快要来了，只有母亲知这个地方。

婉初小时候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偷偷藏到床垫下。她从京州走的时候带着一张父亲的小照，就是在弹簧垫里挖了一个，藏在那里。母亲知她总在那里藏东西，有一回喝醉了，从那里找到了父亲的小照，就又哭又笑地给撕了。

婉初不及细看，把东西装衣袋，忙又把床铺好，关好门窗，匆匆退房间又把锁锁上。从傅博尧边经过的时候，她蹲下来轻轻把针放回去，喊了两声“博尧”。

最东边的那间是傅博尧母亲曾经的住。金说过，她是在福晋住的隔见过一回母亲的。那么，就是这间。

屋里规整得整整齐齐。这里离她所想象的母亲被幽禁的地方有些差别。她闭了闭睛，定了定心神。等睁开睛的时候，看见了那张欧式白漆床，却是肯定了，这屋里一定是住过母亲的。

她一坐上去，席梦思就发了弹簧细细吱扭的声音。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掀开铺陈的床罩，伸手在弹簧垫下摸。不一会儿，果然摸到了一个。

把针钥匙孔里，左右捣，完全没有规律可循。她心里祈祷着：“母亲你要保佑女儿。”她的上、手上了密密的汗，一颗心地提着，耳朵竖着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傅仰琛转过去。瑞忙把照片从袋里取来，双手捧到他面前。是一张兴国会的会证书。岁月悠远，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情了。傅仰琛倏地笑了一声：“我倒小看了他，他居然有能耐到这个东西。”

母亲已经不在这里了，她心如明镜。可她还是要去看看，也许母亲会给她留下蛛丝迹。

轻手轻脚卸了大锁，推开门去。婉初小声地叫了一声“娘”，意料中，声音空空地过去，又渺渺地回来。她静下来，什么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