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周家村的那天，周宁生手被周素彩攥在手里，绕过那条坡的时候，他停下不动了。

周宁生恹恹的，一直到下午，别人都去课间了，他逃了，漫无目的地四走。

周太太到校领导那里一闹，周宁生在新班级的地位显著提。周太太闹得很有底气，因为市实小的塑胶场是他们夫妻俩钱修的。

里面正在趁课间时间举行朗诵比赛。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周宁生原本只是心情不好，不想去上。谁知停下脚步，无意听了一段朗诵，他觉得……好像心情更不好了……

—

“我呆呆地看着檐的我不认得的‘天叙乐’的匾。”

周宁生在市实验小学班了半年，六月，小学毕业；同年九月，升上初一。

爸爸妈妈走后，周宁生的生活恢复成原来的样。还是会放羊，放的是新羊。还是会听些骗人的话，但没有那么轻易会上当了。

周宁生小心翼翼地抱着她，她被喂得很好，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宁生再见。”

他成了市实验小学六年级二班的班生，去上学的第一天就被全班同学笑话了，因为他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他在周家村上的小学，全校只有两个老师，每天他要走五公里去学校，和同龄的几个孩挤在小小的校舍里。

“……”

周素彩使劲拉了他一下。

周宁生记得周老爷咽气之前，一直念叨:“别烧我……回家……回周家村……”

“我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他病了大半年了，撑不住了。

他不知那个参赛的同学选的是哪一首诗，但他觉得，这首诗，这一段就像是专门为他写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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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似回家了，实际上是没有家了。

周宁生被周素彩扯着，一步三回，最后他拉了拉周素彩，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妈妈，我们能带沈姨一起走吗？”

周宁生腰上系着一条红腰带，看着爸妈雇人搬空了爷爷家。

周宁薇抿着嘴不肯开，有不好意思。

周老爷葬礼第三天，周宁生像往常一样去上学。

周宁生看着很陌生的家，楼上楼下走了一圈，他懵懵懂懂地觉得，周家村的人说得没错，他爸爸妈妈在城里混了名堂，还是大名堂。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他们这次来，是要带周老爷和周宁生到C市的。

他就像刚刚那首诗里念的，是父母家的“新客”。

周宁生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了有钱的好。

家里还有个他没见过的小妹妹，快两岁了，被包裹在小毯里，一张粉粉的小脸。

“我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周宁生指了指坡上。“沈姨。”

周老爷一副非常不情愿的样。

正当他觉得住在隆昌县里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时，周延夫妇来接他们了。

周宁生当时的梦想是，将来能去县城里住。

周宁生满腹委屈地回了家，第二天周太太就气势汹汹地杀去了学校。

他在学校里没什么朋友，周太太那么一闹腾，大家更不愿意搭理他了，有钱人，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爷爷——”

车门“砰”得一声被关上，不留情面地将祖孙二人隔绝在两个世界。

别人称呼他爸爸妈妈，都叫“周先生”、“周太太”。

他们要去另一个城市生活了。

县城里有海，好吃的东西也比周家村多，周宁生每月来一两回，足够他有惦念了。

周老爷不仅被火化了，而且火化后骨灰盒一端来，就在C市埋了。

得，她其实也在哭。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丝的和贝壳的纽扣。”

他们家在C市，既有占据城市最中心寸土寸金地带的房，又有市郊别墅区里几层的别墅。

“什么货敢欺负我儿？你们吗？！”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周先生和周太太没什么反应，好像周家从来没有这么个人一样。

但钱不是万能的。

但他觉得，梦想毕竟是梦想，隆昌对他来说，遥不可及。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的纹。”

沈姨探脑袋的时候，周宁生朝她挥了挥手。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城指的是隆昌县城。T市市区里的人觉得很落后的一个下属县城，在周家村村民里，已经是很不错的去了。

“薇薇，叫哥哥，这是哥哥。”周太太笑眯眯地拉着周宁薇，示意她叫周宁生一声“哥哥”。

显然，周先生把周老爷的遗愿当放。前脚周老爷刚咽气，后脚殡仪馆联系上了。

周家村小学，自然没法和C市的市实小相提并论。

至于为什么哭了，他也说不清楚。

周宁生是哭着回教室的。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走到礼堂窗前，周宁生脚步停了下。

现在台上站的是个小女孩，穿着黄裙，正在朗诵她选的作品。

“爷爷——”

周太太让周宁生抱这个小妹妹。

他跟着抬周老爷的人上了车，结果被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不客气地一把推下来。

他隐隐觉得，其实他爷爷走得很不甘心，其实他爸爸纯把他爷爷的遗愿当放。但他不知该怎么办，他不敢跟爸爸开提爷爷的事情，因为他爸爸对于他来说，只是个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

周老爷来C市一年多，到了最后一气。

周宁生慌了，他不不顾地就追。

车越开越远，他追了一段，拼命大喊——

“我摸着红漆雕的家。”

周太太看见了，当即破大骂:“你他妈摔坏了我儿你赔得起吗？”

周宁生没顾上周太太关切的询问，他发觉到情况不对，挣开周太太还要往车上挤。

从周家村到隆昌县城，需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

周宁生以为爷爷睡着了，只是要被带去医院而已。

他期盼的事，从过年转移到了别的地方，比如和爷爷城。

周宁生曾经梦想能住隆昌县城，但他现在住了一个比隆昌县繁华百倍的城市。

周宁生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他们忙着搬东西。

他觉得很委屈，也很害怕。他普通话说得不标准，T市的方言周围同学都听不懂，他觉得自己在这里活得像个外国人。有英语好的同学能说几串像模像样的句，而他在周家村小学，连26个字母都还没认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