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咔哒’一声，火星迸溅，旋即戚戚然熄灭，并未引燃刀。洪姱没心思把玩北堂岑的刀，只是些微好奇，是否得到满足都无所谓。她习惯地振血，纳刀鞘，飞薄的刀刃嗡嗡颤鸣，听见北堂岑终于开，嗓音沙哑，‘扽一下后鼻，要打开油孔。’

北堂家的其她人不苏桓的事，她就认识这老太太，听说家里还有个总角的女孩儿，押至监牢，面无惧，峻刑重诛而不从，指着桂声叫骂。苏桓变卖庄田夫侍，凑沉甸甸一袋黄金，扛到三法司，砸在监刑脚边，把狱官手里的鞭抢来掰断，换了新的，绕着昂首的小妮比了一圈，怒‘你爹的你们到底有没有长睛？眉底下提溜两个珠气儿的是吧？她哪有鞭？’说着，把妮小脑袋瓜摁下，‘差一大截呢。’

‘就是你排行老小，姊妹兄弟都不待见你的，没分到什么家产，一直吃饭，现在想找个活儿，但又穷又懒呗。’苏桓简断直截。‘你非要这么直白’，老太太坦地‘也对。’

情难堪忍，心疑去留，皆退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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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苏桓才缓过神来。门卫怎么了？门卫赍金百斤，有的是钱。

有回苏桓问她，成天一副世外人的样，儿什么不好，非得养？老太太摇，悔当初轻下了山，实在是投胎没算好时辰，姊妹阋墙、兄弟谇帚。她是放浪形骸惯了的，死了母家阔绰的大房，一朝断供，无分文，难倒她个英雌娘。至于养，看惯了江湖艰险，她已不怎么情愿和人打了，很没意思。都是吃五谷，人心不如心，人心逐世情，心主喜忘。

悲伤灭而来，险些将她压垮，受创的心弦几断裂，血倒瞳仁，猩红的眸映着明晃晃的刀光，苏桓认那双。无生忍当年的眉目便是这般峻烈。

北堂岑没有说话，只是木然地望着她，渍与尘埃附着球。

沉寂于过去的记忆倏忽重现，贯耳的惊雷横越将近四十年的光轧过苏桓的天灵。那些伴随着鸿蒙初开，从淋漓血中诞生的本只需要某契机唤醒。她将虎帽掖怀里，背上苗刀，拎着血迹斑驳的兜鍪起，苏桓如梦初醒地回神，一把攥住北堂岑的手腕。

“站住！”她试图退那即将破笼的野兽，“龙是扒去一兽的畜牲，你不是！”

刚认识半年，也不是过命的情，苏桓将自己彼时的行为归结于英雌心由来。她喜这老太太，是个奇人，行事方法和端正肃穆的外表大相径。

老太太年轻时急躁，家中同辈一习武，她的底最差，为疏通经脉而斩断赤龙，自此闭经。成日里躺在背上发呆，除了圣贤书不读，其她什么闲书、杂书都翻烂了。苏桓闲暇时喜跟老太太扯闲篇，虽然她旁征博引、纵横捭阖，苏桓的脑跟不上，但这老妪嘴里没个正经，前后不挨着，俩人也能聊半天。

北堂罗，字无生忍。

存亡关，谁都知不能动摇军心，何况陷陈营都是重骑兵，锐中的锐，若是连家眷的安危都无法保障，她们又岂能毫无后顾之忧地上阵杀敌。北堂岑知这实非阔海之所愿，但哪怕她极力补救，也非人力所能挽回。牙门将军连夜驰往托温，最终带回的却只有乖乖儿病死的消息和一只小虎帽。北堂岑没有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她面上不动声，然而几日里倒经咯血，痛裂，将她至无以为继。昨日晚间兵，忽觉前昏黑，栽下来，人事不知。

手起刀落，人地。

用她自己的话说，她这叫温厚中有灵，萧洒中有肃括，不过苏桓看她就是一囫囵个儿的不着调，压儿也没有正形。不然怎么说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二人能玩到一起，不乏理。

醒转时，阔海亲王坐在床，正拭她的佩刀。丹漆卷尾环上拴着素白血禅，刀柄錾刻铭文，一是‘怀远柔逋’，一是‘定功戢兵’。这是姥姥当年遗，家资抄没之后缴武库，边老将军兴师动众地托人去找，几经辗转才回到娘的手中，一直在边家宅的影堂中沉睡，三年前随她挂帅。

空气中夹杂着积雪的冷意和独属于战场的腥膻，别驾幕僚掀开毡帷幄，往军帐中瞧了一。僵持片刻，北堂岑冷声“将军，不要贻误了战机。”

片刻愕然，洪姱将目光投向她，沉默的双中神情复杂，对她嫌恶，叹‘你还真是那孩。’

一大把年纪，膝下寂寞，老太太几次想收养苏桓，都被斩钉截铁地拒绝。偶有一天，京畿三圣庙的巫祝娘娘找上门，牵着个脸容刚的女孩儿。娘娘说这个女孩儿的情难堪忍，心疑去留，皆退堕，托付给她教养，日后或许还有一线生机。素昧平生的母女一见如故，老太太记着巫祝娘娘的话，给她取个小字，叫无生忍，愿她能于无生灭诸法实相中信受通达，无碍不退，并将北堂家的双手刀法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愿她不惮星霜，止戈除暴。

“急缓乎吻之和，正度乎臆之中，执节乎掌握之间。你姥姥曾经为庄宗驾车，她很会御，心闲正，六辔不；回旋退，莫不中节，因为正确的法则就在她的心里。”苏桓低声劝她，伸手去拿书案上的虎符，“换我领陷陈营，你领护军。”

“不。”北堂岑握住她的手腕，缓慢地抬起脸。

“幺娘，我不知小罗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你姥姥？”苏桓在案前坐下，搂住了北堂岑的肩膀，问“你可知，你为什么叫正度？”

【番外七：无生法忍】

后来北堂家坐事，诛连全族。明人都能看来，这不是判案逞凶，而是权谋过招。老太太带枷悬铃过长街，是苏桓开。刽手磨刀酒时，老太太招呼她，说‘苏将军，你来，我对你说两句话。’

北堂正度的姥姥是銮仪卫，给庄宗皇帝驾车的。老太太对的脾气了如指掌，退笔直合拍，旋转合乎圆规曲尺的要求，跑的路尽远，儿的力气却用不完。苏桓那时候是金吾翊卫，常常端着饭碗蹲在门槛儿上，边吃边和老太太聊天，对着损，相互埋汰。她彼时正少年，鲜衣怒，横冲直撞，觉得金吾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有派，甚是耀武扬威，沾沾自喜。老太太提着五尺长的鞭靠在墙上，笑而不语。

‘你比我妹妹大一岁。有九尺吧？这样神骏的骨骼，量也充沛，才没摔个好歹。’姬洪姱将长刀横在膝，往雕槽中注火油，平静‘我已命人沿托温边域掘地大池，纵横丈余，蓄猛火油。萨拉安追的辎重已快到河对岸，准备攻城。’她放下尖嘴油壶，立住手腕，拨动刀锷上的机关，‘大兵压境了，北堂。’

姬洪姱背着手站在辕门前，两名亲兵押解着五大绑的西夷烈，遥望着北堂岑终于从一枕伤病中复苏，向她走来。

天将暗未暗，她低垂着，怀中抱着乖乖儿的小虎帽，饱受摧折的脊骨终于塌陷下去，浑散发着死亡般的绝望气息。

战局正焦灼，阔海需要在托温重新布置城防，遂命府兵护送陷陈死士的家眷先行后撤。消息不胫而走，俯仰瞬息之间，托温已然陷内，老幼行动迟缓，被寇冲散，下落不明，边将军的遗属也混在其中。斥候来报时，中军帐里正在署战局，制定攻守策略。北堂岑闻言方寸大，连连追问无果，急火攻心，怒不可遏，阔海上前安抚，被她肘就是一拳。亲兵随即将她拉开，阔海闷声不吭地拭去角血渍，掸了掸舆图，并未多言。

‘还能起来吗？’姬洪姱发问。

眉沉沉压下两团云，阔海亲王斜睨着她，‘你是那会在雨天用树枝搭救小蚂蚁的孩。那将跌落的孤送回巢，自己却被困在树梢爬不下来的孩。你就是那即使量和力气都大于同龄人，遭受恶意的

‘金吾，鸟名也，主辟不祥。生两翼，喜逡巡，不睡觉。’

一片惨愁声中，老太太面不改容，仰天大笑，挤兑她‘苏将军，你这金吾翊卫说白了，就是全天值事当差的门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