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周围的侍从武官们接手了这份差事，他们围着地上的尸，拼好衣裳的碎片，理正腰带，扶直冠。一个人脱下官袍，包住尸，想把腹冒血的窟窿盖上。

绣幕低垂的苏带被掀开的一瞬间，皇帝带着浑凛冽秋寒，径直走了来。

冯珏拿她没办法。拿她去挟持李霁放弃杀禹王的计划吗？那更是无稽之谈。了几年皇家的儿媳妇，她愈发明白这件事情了，别说找一个绝女了，就是找个一模一样的，重赏之下，也必定会有人地寻一个来。她都懒得去试探这个可能。

冯珏把阿环骗来时，还并不把她当回事，只想用她尽快清楚李霁打算。阿环一问摇三不知，也许是真不知情。

手忙脚之际，皇帝终于意味长地拧着眉说：“没用了，遮不住的！”

铜壶里滴漏声稀疏起来，殿中沉香袅袅升腾，真珠帘下，晓光侵染。芳姑端着银盘，盛温侍奉，用一块香罗帕为她净面。

天边泛幽蓝的光，透微微鱼肚白，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漠然麻木。

禁卫追了上来，扭着她的袖将她拖走。她的簪珥被摘下，两串乌黑的发垂落下来。这一刻，她的中迸发惊人的光芒，尖锐地刺向李霁，咬牙切齿地笑：

她跪下来，指尖颤抖着碰到一截犹有余温的手臂，那肤上还沾着未的血迹，黏腻而。她忍着咙里翻涌的恶心，试图接回它应有的位置，断裂的血翻卷，像是在嘲笑她的徒劳。从尸腹淌的，如同臃的蛇，在残破的华服下四爬动。

阿环下意识躲开，担心她要袭击，只看见冯珏松开手，竟然跪了下来，眸中凄惶地哀求她：“素女，我求你保全大王的后哀荣，救救世！”

听见远传来的一声隐约的尖叫，冯珏手中的刀一抖，在阿环脖颈间划一浅淡的血痕。

阿环被她吓住，心里一沉，睁大了睛，反问：“杀……杀禹王……？难陛下真要杀自己的弟弟……？”

阿环疼得发一声冷嘶。

陛下这个动作的时候真是姿态优啊，那条张牙舞爪的龙好像要从他的裳袍间腾跃而。韩问抬着，怔然地仰望着天。他从涸苦涩的里挤颤抖的话来：“陛下……再也不会有人胆敢以血亲份挑战您的天命，太后再也不敢拿废立之事要挟您，再也不会有人阻碍您的大计，妨碍您的君威！”

“这是不是就是他要杀禹王的地方！”

冯珏冷颤着被带了下去。

冯珏挟持着阿环，在台上目睹门内的惨案。她痛苦地嚎叫了一声，手中短刀跌落在地，双手抓住阿环的衣角。

阿环竟然只是仰起脖，凄凉：“那你杀了我吧，王后。其实我早该死了。”

他下定决心：“抬上禹王，和朕去锦章殿见太后！”

这个女人居然有些心机！冯珏沟里翻船，又气又急地将手中刀刃压近了几分：“我杀了你！”

韩问闻言怔然片刻，一下在地，痛哭起来，他知，不久后，他会重新回到这座都城。

冯珏焦急地意识到，今夜绝对有大事要发生。

这座殿宇，见证了他太多屈辱的过往。在此忍受的折挫痛苦，被抑制控扼的政见，不得伸张的志向。愤懑如江河决堤，一刹那涌上心。

*

冯珏松开手，再不纠缠她，飞快地奔下台，冲过禁卫，扑到禹王尸边上。她匍匐在地上，一滴泪也没有，不顾众人诧异的目光，极其认真、专注地想要把地上横飞的血，一片一片拼凑回禹王的尸上。让人想见她修书时一丝不苟的风采。

变

冯珏恶狠狠地瞪了她一。

他说着，心中忽然被一眩狂的忠诚所麻痹，明君圣主的幻象，士为君死的愚忠，如梦如幻如般淹没了他，叫他一边泪淌满面颊，一边视死如归地说，

李霁跪了下来，泪熟练地夺眶而，连他自己都有惊讶。这件事他从来没有排练过。

太后踉跄地向后退了两步：“你……你……”她惊恐加地指着脚边伏拜匍匐的儿，竟险些站不住，昏厥过去。

可是在新盖上的衣服上，一簇新的血渍冒来，那朵血由小而大，在紫的官袍上蔓延开放，愈发繁盛妖冶。

太后吓了一，怒喝：“皇帝，你这是什么？要造反吗？”

李霁着泪，悲痛地说：“阿娘，你要再看弟弟最后一吗？”

这女士很不通文墨，拖拖延延，有的字甚至不会写，要她现场教导。好半天写了几行字，笔杆上突然淌下来一行血迹，落在简牍上。冯珏乍然拧起眉，抓过她手一看，手上原来有一新割痕，贯穿掌心，这姑故意持笔用力，就崩裂开来。气得恨不得一掌将她掴到地上。

李霁对她的现，似乎并不意外，旋即带着胜利者居临下的冷静对她说：“把你该招的都招来，朕不想让禹王和世受苦。”

说这句话时，她竟然真的不由自主地下泪了，这件事一步一步地近过来，就这样发生在她面前，她发自内心觉得可怕，以至于泪掉落得如此浑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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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地把这些脏腑回原位，浑冒着冷汗，竭尽全力。她甚至没有发觉自己的双手沾满了血污，指甲里嵌着凝固的血块，手上的伤火辣辣地疼，黏稠的猩红顺着手腕到袖，染红了她的衣襟。

李霁踏上殿前丹墀。

“阿娘，冯氏谋反，将弟弟骗京中。禹王为了自证清白，剖心自证。”他长拜太后，未曾为故师旧臣落下的泪，洒满襟怀，再抬，双目泪，“弟弟，他死了！”

皇帝现在这片金的光芒里，他穿黑衣大冠，腰缠赤带，足蹬革舄，是一完整的君王衣冠。刺目的晨光将他的廓勾勒折冷冽的寒芒。他邃冷峻的眉目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衣袍上染着血、神惊魂未定的众人。又一步一步行至残肢与断刃之间，后拖曳一长长的影。

门在低沉的轰鸣中缓缓开启，一炽烈的日光从云间穿，如长矛般刺破厚重的晨霭，撕裂了殿内沉积的晦暗。光如熔金般倾泻而下，照亮了地面上错的血痕与残破的刀剑，光影在躺着尸的石阶上跃。

“飞蛾扑火，蚍蜉撼树，这样的事情过了，我还有什么遗憾！”

太后震惊在原地，好像听不懂他说话。她很警觉，下意识地呼唤门前戍卫：“来人，戒严皇！速传武侯护驾！”

冯珏陷犹疑当中，这个女人的话已不足信。这是要，她只能赌一把！

她脑海里不合时宜地挤满了兄良、弟悌、君仁、臣忠的教义，织前的惨象。十五年前楚王府的人是这样死去的吗？她一想到灵兮和她未知的生父，满门抄斩的惨剧似乎重又降临，他们的尸仿佛就躺在她手下。她几乎窒息，终于受不了，浑冷战地别过去，面苍白，靠着墙开始呕。她恶心，浑乏力，脚一倒在了墙角下。

几个时辰前，逃脱的娘给世下药，半夜让世到掖狱又哭又闹，才总算换得她铤而走险、脱而。可是等她慌张逃窜来时，才发现夜中突然多许多卫兵，掖也完全戒严，不许人。

“臣杀死了陛下的弟弟！请陛下砍臣的吧！”

阿环又惊又惧地下泪，泪说：“好，我答应你。”

阿环心里张起来。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让冯珏发现自己的心加快。可是冯珏东张西望，犹如惊弓之鸟，忽然转过，泠然地视她：

皇帝终于注意到她，讶异片刻，沉声命令：“你——去整理禹王的遗容。”

阿环站在门外几步路的地方，愣愣地看着他。第一次，她发现自己原来对这个曾在枕边的人一无所知。他现在站在血泊当中，披衮服，冠冕，锋利得好像一把玄铁剑，她多看两，都会把自己割伤。

那被裹在绫罗华缎里，血模糊的尸

门前的戍卫站的一丝不苟，丝毫未动。

阿环吓得梨带雨，说：“好，我写，求你别把我的世去……”她泪婆娑，恍若一只可怜的小兔。

晨光中的锦章殿肃静一片。

阿环嗫嚅着，泪走了上去，像有一条无形的绳索迫地牵着她踉跄地迈向那片血腥的石阶。

她只好以阿环的世要挟：“写一封信，我怎么说你怎么写！”

他俯下，面无表情地验证禹王的确停止了呼。他的眉放松了下来，仍旧看上去很平静，带着怜悯抚平了弟弟死不瞑目的双。这个动作的时候，光在他凝聚成一圈炽烈的光环，照耀得他冠上摇晃垂曳的冕旒、衣袍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全都熠熠生光。

皇帝只是冷冷看了他一：“朕会放你，途中把命给朕留好！”

太后才醒。

突然，掖的守备开始撤换。冯珏躲在墙边，挟着阿环，东躲西藏。她应该没来过里几次，但是竟然记得些路，跌跌撞撞，逐渐靠近了雍门方向。

“再来一件，快把这摊血渍盖住，要快，快些！”有人惊惶地喊，众人七手八脚地卸下自己的服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