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把自己当落难的小妖怪投喂了？她在可怜自己？

辨了半晌，苻黎终于恍然，这是自己的狼狈模样。

前爪堪堪拨开前芦苇，却听她轻声开：“你这样贸然来，会惊吓到他们的。”

榕树将情劫一事和盘托，一来有所宽，二来提前个警醒，以防哪日小狐狸堕情网又被一脚踢开，懵懵懂懂还搞不清发生什么事情。

白姑娘人还怪好的咧，不仅没有生气，还愿意送鱼给他吃。

可惜，苻黎未能领会其中意，他纵奔走林野，只觉前所未有的快活愉悦，湖光复归清明，无数鲜汇成一灿烂山路，指引自己奔向人间那座安谧小镇。

然而落耳畔的只有一声叹息。

所谓的他们，自然是指镇边往来的凡夫俗，苻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未化成人形，正要掐诀拟态，想了想，索放弃这个念，转而缩小形，以本的野兽姿态坦诚面对于她。

一语落，风骤起，皱平湖，悬挂半空的衣衫晃起伏，将日光分隔零碎，在那白净面庞留下一段影影绰绰的斑驳清，仿佛一尊抹了金粉的飞天像。

正想去湖边饮些，谁知刚把脑袋探芦苇丛中，迎着波光一照，居然瞧见中有个形容憔悴的瘦狐狸，发暗沉，边缘覆着尘土，此刻沾上迹，凝成一绺一绺的黑颜，看着灰扑扑脏兮兮的。

情劫，有缘人。

人皆有之心，狐亦不能例外，往日修行结束，闲暇时分他会心打理发，一赤红鲜亮明丽，油光，是他生平最为得意之。

嗯，或许、可能、大概她心里有我——说不准还真能成为那个有缘狐呢。

趁此良辰好景，女人们又开始梳洗篦，白姑娘替一名少女拢好发，又寻来几柔枝，编制成环，妆饰在对方上，姿态倒很亲近。

“我也不知。”白姑娘略略摇，语气平静温和，“是我的朋友时常哼唱这首歌曲，我从她那里学来的。”

于是一小小红狐灵巧跃山，浑浸透湖，失了光泽的蓬松发贴躯，愈发透瘦弱廓，大概模样实在潦草，远远抖掉渍以后，他便羞得低下颅，只拿哒哒的尾左右轻摇，小幅度彰显激动心情。

尽近君情怯，苻黎到底不愿错失这个难得的相逢良机，见她步伐一动，下意识想要跟随而去。

那是一群漂女，捧着木盆皂角，三三两两成群结队，来到湖边浆洗衣。中央簇拥一人，白衣翩跹胜雪，容卓异不群，正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白姑娘，而她竟跟随漂女步伐，挽起裙衫扎袖，帮忙一搓衣浣布。

此话一，苻黎迅速提炼信息，锐意识其中尚存希望，于是抹泪破涕为笑，再三恩拜谢。

趁着晾晒时光，难得偷闲，白姑娘开始清唱一首曲调，轻悠扬，只是字句发音晦涩，不似寻常乡地域的常用语言，歌声拂过粼粼面、拂过青萍浮梗、拂过芦苇梢，轻轻飘飘地落苻黎的绒耳朵里。

波澜轻轻碰裙摆，她的眸光似乎扫向了苇草尽，只那轻轻一瞥，苻黎就慌张得彻底遁中——他还没有准备好再度见面，无论是仪容亦或勇气，唯有躲避起来，在朦胧光中注视她的双足踩过湖石，逐渐走向岸边。

苻黎的心沉了下去，耳朵随之耷拉，以为对方会说些诸如「大好辰光，不去修行，反而贪恋尘俗」之类的训诫话语，然而一阵背篓翻动的窸窣轻响结束以后，两条新钓的鲜鱼竟被轻轻搁在了面前。

且不论近来行一杀妻杀夫以求证的歪风邪气，即便她作风正派，然而自古人妖殊途，又如何能够瞧上一只行浅薄的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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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施展个缩地之术，不过半日功夫也就抵达了。只是他心中兴奋，一路奔驰过去不曾停歇，到了目的地，难免疲累渴。

声哗啦，人声嘈杂，她忙碌穿行于人群之中，拧一件又一件的衣，将它们悬在天然的木桩支架上，任其迎风招展，在岸边形成一独特的亮风光。

苻黎珠滴溜溜转得飞快，没有产生那被人轻视的憋闷，反倒不赖，甚至莫名有些得意。

“白姑娘，这曲真别致，是哪里的歌呀？”有人问。

他不解其意，怔怔片刻，随后仰望去，那白影早已飘然远走，遁清风山岗的尽。

待到周遭浣衣声归于平静，他才鬼鬼祟祟重新冒，人群已经散去大半，各自镇归家。独剩了白姑娘一人，照旧背起药篓，走一蓬蓬的野丛中，孤行往镜山方向。

【狐说·其七】

原来她也会给她们环啊……

当晚回到府之后，苻黎一边啃着鱼，一边暗自思忖这个举动的层义。

相隔甚远，苻黎看不分明对方神情，心里酸涩异常，脑袋埋在中，吐几个欣羡而幽怨的泡泡，涟漪由远及近，缓缓扩散至了她的脚边。

对于狐狸而言，一漂亮决定了能否成功引异，即便与白姑娘人妖有别，这个传承了千百代的观念依旧扎骨髓，不容更改。

“傻，成为旁人修行路上的基石，又有什么趣儿呢？”翳鸟振翅而起，飞掠云霄尽。

说话之间，她仰望向天幕，：“起风了。”

要是能成为她的有缘狐就好了。

不行，不能就这样去见白姑娘。

纵然有幸得她青，待到一朝开悟，定会将这小妖弃如敝履。

狐生就是大起大落，但一切总归朝向好的方向发展。

苻黎有些惶然不安，扎清洗净遍尘埃，纠结着是否应该化成人形，忽听远方传来杂脚步，似有一批人往他的所在走来，于是连忙潜芦苇，暗中观察。

白姑娘朝他走近两步，苻黎愈发不敢动弹，脆夹住尾规规矩矩伏在地面，前次剑气遗留的威慑犹在，他实在畏惧那森然冷意，可是心底又隐隐期待她能如同先前那般，允许他跟随陪伴，即便彼此再不说话，也是好的。

天地生有五族，蠃鳞羽昆，人为蠃虫之长，贪嗔痴慢疑，怨恨恼怒烦，念重，沉沦苦海。是以修仙之人为求渡劫飞升，行事往往偏激，不择手段，尤其似恒渊真人这类的，距离得不过半步之遥，善恶抉择俱在一念间。

他听得认真，看得更是专注，视野中央的女人们自发围聚起来，纷纷好奇这首歌谣来历。

旁侧的翳鸟反而陷沉默，目睹红狐狸蹦蹦跃下山峰之后，这才伸羽翅，往那榕树上轻轻拍了过去，只叹：“笨狐狸，还当这是一件事呢。”

他如此想到，心中充溢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