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眠默了良久，有那么十几秒钟，他不言语也不动作，只是慢慢收回视线。

一家人聚在一起，饮茶又闲话一阵，后来夜更了，周蕙里起回屋歇息，儿女们也各自散去。

后知后觉，昨日初见时他也唤过她一声“沈小”，彼时并无人介绍，他又是如何得知？她心里纳闷，却想不通，只好猜测杜呈璋曾对他事先提过，不然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可能。

“这是杜家的家事，叶先生若关心，可去问大少爷。”沈鸢定一定神，回答，“我一介女眷，不便多讲些什么，还望先生见谅。”

沈鸢手心握着那只药瓶目送他离开，珠帘在他后垂落，像跃迸溅的珠。

有了杜呈璋那番话，杜元茉稍稍放心，满心只盼着明日去诊所医伤。

杜元茉听得认真，赞同地郑重，周蕙里辩他不过，扯扯嘴角也只得妥协：

一如来时没有招呼，分开之际，他也没有声别。沈鸢略一停顿，不动声地垂，转钻车里，那之后便没再回。

杜元茵给沈鸢倒茶，丝茶清淡祛火，沈鸢轻抿一，是苦的。杜元茉收了泪，怔怔又疑惑地望着杜呈璋：“腠骨修形，那是什么？”

可无论如何，她已阁嫁为人妇。无论如何，早不该再称呼她为“小”了。

沈鸢跟杜呈璋并肩坐着，中间相隔一人的距离，老刘在前边小声哼着曲儿，他二人在后座却没甚话说，各自偏瞧着窗外，一路静默回到杜公馆。

适时杜呈璋携沈鸢室，沈鸢欠一欠，向周蕙里请安。杜呈璋座，拈起茶杯笑：“你这小家伙，火烧眉了，才想起来扑呢。这么大片的伤哪能不留疤，便是我这等毫无医学常识的人也该知。”

沈鸢与杜元茵听了直笑，杜呈璋也笑：“五妹生得这般漂亮，哪还需要再修整什么呢？母亲，您且宽心罢。”

杜呈璋同沈鸢上楼，她鞋跟清脆，磕得楼板一声声响。却因为脚踝疼痛，她走得很慢，杜呈璋不曾察觉异样，只望着前方：“我将他的址告知与你，明日诊所，你带五妹去罢。”

四目相对，一瞬的恍惚，她讶异于他问题的直白，以及语气里的那份理所应当，好像他们是很亲密的关系，他理应过问她的生活，可分明他只是杜呈璋的一位普通朋友，除此之外再没别的。

沈鸢沉默下去。

沈鸢两手撑坐在椅上，叶慈眠半蹲在她面前，就那么仰脸看着她。

待鼓息戏散，已到傍晚。一日兴尽，众人各回家去，老刘吃饱喝足，早早等在了汽车里，杜呈璋揽着沈鸢的肩上车，沈鸢视线轻扫，看见叶慈眠站在人群之后，沉默矗立如一幢雕像。

二人走至转角，折廊尽，姚珞芝房门虚掩亮着灯。杜呈璋停步站定，从西装袋掏钱夹，几些大额款票递给沈鸢：“雁南楼的金丝枣泥糕不错，看完伤，也可带五妹顺路尝尝。”

实则方才替她敷药之举，也早已经有些逾越了。

周蕙里已香回来，正与小儿女们在堂厅聊天吃茶。

杜元茉难以置信地张大嘴，闻所未闻之事，自然觉得新奇。

“你是我的太太，我与你，于五妹来说是一样的。”杜呈璋语气平静，“况五妹很喜你，你能陪她去，没准她还更兴些。”

杜元茉扁着嘴委屈，本就痛得要哭了，被母亲这么一说，泪在眶里直打转。杜元茵赶劝：“五妹素来乖巧懂事，想来现已知错了。所幸这回伤只是左手，不是什么要，若是不慎了脸……”

“好了好了，我的宝贝五妹，我是逗你玩的。你也不想想，大哥哪里舍得你留疤呢？我啊，恰巧有一名留学回来的朋友，他在德国求学，钻研的便是腠骨修形之术。明日我带你去他的诊所，他医术很好，我们多给他些票，保我们五妹的肌肤啊，还是跟从前一样净净、白白的。”

他这话又岂是杜元茉想听，恐慌加重，登时泪珠便掉下来了。她捧着自己左手呜呜直哭，沈鸢忙拿帕替她拭泪，周蕙里作势要踹杜呈璋一脚，杜呈璋闪躲开，赶回圆：

沈鸢站在转角，目送他走姚珞芝的房，那款币间倒好似夹了一片什么别的东西，的弯折不得，她指尖一，又将那沓款侧转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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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言下之意显然，略一停顿，便没再说下去。杜元茉“啊”一声，慌忙泪汪汪地抱住她：“二，我这里不会留疤吧？我不要留疤，我不要留疤，那太丑了。”

沈鸢一愣，扭看他，杜呈璋又：“我已答应了珞芝，明日要陪她裁衣裳。”

霓虹灯影消散在窗外，夜了，夏风里终于有些凉意。

周蕙里皱眉打断：“听你说得那样厉害，我当是什么德望重的济世名医。原来竟是给人易容、换脸，岂不成了聊斋里的画，这般荒诞不经、大逆不，倒像是什么邪术。”

翻到正面，原来是一张名片，瘦金竖排的三字“叶慈眠”，笔迹净劲透，衬在纸上如漆漆黑夜。

“母亲既知画，便该知此事缘来已久，连蒲松龄老先生都能理解，您又有什么不能接受呢。”杜呈璋笑，“不过聊斋所载，终归只是志怪传说，真正的手术最初是在德国战争年代，有一名战士沙场受伤毁了容貌，医生不忍他鼻腔脑浆外，便为他重塑了鼻梁和颅骨。这是救世济人之术，可决不是什么邪术。想来若非那位战地医生，这名战士哪里还活得了呢？”

他没再给她回驳的余地，不薄不厚的一沓款到她手里，他收好钱夹，转走远了。

良久之后，他直起，将药瓶递给沈鸢：“脚伤不易好，沈小可留着自用。若疼痛了，就再敷些。”

沈鸢淡淡一笑：“答应姨太太的事不可变更，答应了妹妹的事，便可不作数了。”

沈鸢同杜呈璋一门，便听见杜元茉哭哭啼啼叫嚷喊痛，原来是在学校里让了手背，连带着一小段胳膊也起了泡，红晶亮像个馒。杜元茵拿签给她上药，手劲已很轻了，还是疼得她龇牙咧嘴。

他柔声哄着，顺势坐近过来，接了沈鸢的手帕替杜元茉泪。十指，沈鸢松了手帕缩回手指，没来由失了失神，不知是为那一瞬的肌肤碰，还是为他言语之中的叶慈眠。

“你们这些念过几页洋书的，伶牙俐齿，思想开放，我自说不过你。也罢了，既你五妹这般忧虑，明日你便带她去请人家看看，费多些也无妨，你去库房领了银，记我账上便是。只一，医好伤便带你妹妹回家，切不可再塑个鼻、颗牙……若明日见五儿回来生得不同了，我必定打断你的狗。”

沈小。

“我们古人常发肤受之父母，故而生来何等容貌，便是何等容貌，决不会去刻意更变。”杜呈璋解释，“而外国人不同，他们更自由，更少拘束，不喜自己的鼻，便去重新塑造一个别样的鼻，不喜自己的牙齿，便想法掉这颗牙齿。亦或者颌颅、手脚，凡不满意者皆可修造，我所说的腠骨修形大抵如此。”

一片白飘落来，悠悠，她手忙脚地接住。

“我早都说过多少次，叫你端淑稳重些，你没听过，我的话全当成了耳旁风。”周蕙里捻着佛珠叹气，“成天泼泼辣辣闹疯癫，没个大小样，且不说教别家看了笑话，如今倒好，这泼在手上，疼的可不是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