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音调下沉，第二三个字扬起，像在嘴里的杏仁糖，甜里带着黏稠的苦涩。

久违的乡音钻耳际，俞琬鼻尖没来由一酸。

“侬还记得外滩个钟声伐？”他又问。

“每日早浪七整，先慢后快，敲七记。”女孩说着，不自觉闭了闭，那声音仿佛就响在耳边。她记得的。那钟声传得很远，连法租界都听得见。

“我父亲讨厌那声音，说吵得他睡不着。但我喜。”他嘴角扯极淡的笑，“一听就知该起床了，又能吃赵妈买的豆浆油条。”

远方的炮声依然时近时远。可在这小小空间里，一个德国军人和一个中国女孩，却因一座东方城池的记忆，短暂回到了从前。

那个战争还不曾撕裂大地的年月。

“我答应过母亲。”约阿希姆开，“等战争结束，带她回上海看看，去吃城隍庙的小笼包。”顿了顿，蓝睛锁住她。

“你……会回去看看吗？等这一切结束？”

俞琬的手指扣了桌沿。上海的老宅，夏日午后蝉鸣如雨，街那个挎着竹篮卖的阿婆，总把洁白的栀别在她衣襟上，香气能染透一整天。还有父亲，母亲，哥哥……

一张张鲜活的面孔在前浮现，清晰得刺痛她的睛。

“我想回去。”她诚实地答，声音微微哽咽，“想在家乡的街上走一走，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担惊受怕。想看看….老房还在不在。”

约阿希姆的嘴角扬起来，真心的笑，里重新有了那属于少年人的，还没被硝烟完全消磨的光。

“那说好了。”他伸手，小拇指翘起，是小时候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姿势，“等战争结束。”

这约定幼稚得可笑。战争远未结束，他明天就要起飞掩护撤退，不久之后会被派去更惨烈的东线，每一次升空都可能是死局。而她，则要在即将在黎开始一场生死未卜的逃亡。

但此刻，他需要这个的诺言，明知虚无缥缈，也要抓住。

女孩看着他的手，指关节大概因着长期纵作杆的缘故，生了薄茧，她想起他曾经骄傲地说:“飞行员的手和医生一样稳。”

下一刻他却收回手，“算了，开玩笑的。”

“要活着。”大男孩再次开时，声音低沉得像在神前起誓，“文，你要活着。”

活着……才能看见一切结束的那天。

“我会的。”她努力微笑，这是今夜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你也要，好好飞，好好活。”

她垂下，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来什么，又说：“如果你战后回到上海，可以去找的一家生煎店，在虹，王记，他家的生煎.....底脆得刚好。”

娃娃脸静静看着她，鼻尖微红，黑睛却亮亮的。蓦然间想起，去年诊室里的她也总是这般神情，温柔又定，像冬夜里静静燃烧的炭火，不灼人，却足以温冻僵的掌心。

“好。”他哑着嗓应下来，“我答应你，到时候去上海吃生煎，去外滩听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