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顿了顿，目光飘向某个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狐狸抓兔，抓到第三次还抓不到，就该认输了，不然……”

“佩服？”君舍短促地笑了一声，烟灰从指间簌簌落下。“或许吧。”

是那年轻人的枪脱手飞了去，砸在墙上。舒堡带着人赶到，一掌狠狠劈在那人手腕上，骨的脆响清晰可闻。

年轻人茫然摇，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而且不止一。

就像森林里那只狐狸，为什么总是若有所思地盯着

他抬起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君舍转过，背对着铁轨尽那片空的黑暗。

“想立功？”君舍打断他没的辩解，“想抓住她，找我领赏？”

完了，躲不掉了。她绝望地闭上，还在往前冲，可灵魂已经等待着弹的剧痛降临了。

“停下。”几乎同时，君舍标志的慵懒嗓音从月台另一端飘来。

舒堡没想到长官会问这个，脚步微顿：“……没有，长官。”

“你养过兔吗，舒堡？”

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隔着煤烟，他们的目光，在列车加速的刹那，极短暂地撞在了一起。

舒堡屏住了呼。

她只知，最后那刻他抬手的动作，和烟雾后的那双棕睛，里面的东西太晦暗，晦暗到让她因恐惧而麻痹的心脏，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挣动起来。

后传来德语怒吼。

克莱恩果然还留了后手。

他话音刚落，对面机车库黑黢黢的窗里，陡然探几支枪，弹击碎月台上的照明灯，玻璃碎片如雨般倾泻在追击的人上，引起一片痛呼和咒骂。

君舍这才像想起什么似的，慢悠悠踱到女孩刚才险被击中的位置。那个年轻黑衣人还捂着手腕，脸惨白。

君舍在他面前停下，缓缓俯，抓起那人受伤的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掰，咔。

搭在扳机上的指，正在微微弯曲。

黑大衣在穿过通时，被风掀起，又沉沉落下，在稀薄的光里，拖一长长的、孑然的剪影来。

上面下命令的时候，他只当那東方女人是长官必须带回柏林的女要犯，看那漂亮小脸，八成是盟军女间谍，谁知竟莫名挨了三顿揍，还偏偏是被不同的人打的。

“知她是谁吗？”棕发男人问，像在咖啡馆闲聊。

远又有一群黑衣人冲过来。

“她啊，”他慢慢说，“是我一位老朋友的……心肝宝贝。动了她，”他站起，拍了拍大衣上的灰尘，“我那老朋友，就算了鬼也不会放过我。”

她在看我，这让君舍的心脏莫名被扯了一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月台上回响，待走一段距离，棕发男人忽然开：

“收队。”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开，“我那老朋友…会妥善掩护她直到安全。我们没必要再浪费人力”

“而她……比那只兔聪明得多，她会逃，会藏，会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会在狐狸底下演一场戏。”

可心底某个锈蚀了太久角落，却奇异地松动了一丝。

为什么放我走？这个问题，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

黑大衣正暴分开人群追上来，靴踏地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舒堡怔忪片刻，才回过神，快步跟了上去。

撞车厢的一刻，车门轰然合拢，将外面的一切喧嚣隔绝，火车开动了。

人群瞬间沸腾了，尖叫、哭喊、士兵的吼叫混成一片，俞琬被推得东倒西歪的，好不容易才没摔倒。

枪确实响了，但疼痛却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刺耳的哐当声。

俞琬仓促回，追兵已然近在咫尺，最前面的年轻人手悄悄抬起来，黑枪对准了她的小。他要打伤她，活捉她。

多无趣。多么…缺乏。

他极淡地笑了一下，“就太没风度了，是不是？”

棕发男人垂眸，用靴尖狠狠碾熄地上的烟，他转向舒堡，声音平静的可怕，“我们也该准备自己的逃亡了。”

而此刻的火车上，女孩还蜷坐着，大大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窗外，黎破败的房屋和光秃秃的树正飞速倒退着，模糊成一片影。

趁我还没改主意，他在心里默默补完这句，了一烟，烟圈腾起，盘旋，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笼一片朦胧的灰白里。

十五米，十米。

“可是长官….”舒堡上前一步，眉锁，那些狙击手朝帝国人员开火，完全可以追究到军事法。

俞琬愣住了。她呆呆看着烟雾后那张脸，试图从中分辨戏、陷阱，或是……别的什么。可下一秒，汽笛声撕破空气，她如梦初醒，转用尽全力冲向车门。

脚步在地面上跌撞，每一次呼都裹着煤烟的味肺里去。

两米，一米。

砰，枪声毫无预兆地在站台上炸开。

年轻人张了张，一时间都忘了疼。

像是在说，我记得你。

而此刻的女孩，像被这一幕惊到，白大褂沾满了灰，发凌，狼狈到了极，但那双睛，漆黑，明亮，里面没有泪，没有哀求，唯有被到悬崖时迸发的，近乎野的光。

砰！

君舍角牵了牵，那笑容很古怪，没有愤怒，也没有讥讽。

他看向列车消失的方向，声音低下来。

奥托，你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蠢货，他在心底嘲笑自己，放走她，还幻想她记得你的好？

“呃啊……”剧痛让人瞬时跪倒在地，他惊惧抬起来：“上、上校？我……我只是想……”

“直到有一天，我忘了关箱盖，等我回来时，它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孤儿院，在草地里找到了它，它拖着还没好的也要爬去。”

君舍站在原地，眯看向屋。探照灯扫过的边缘，有几个快速移动的黑影，错掩护，合默契，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我说，收队。”

为什么？她不知。

他放我走了，他明明可以抓住我，在站台上，他的手下已经举起了枪。

这念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但他没有愤怒，没有意外，反而有想笑。

“不要追了。”他说，“让她走。”

站台上，几名盖世太保还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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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里有狙击手！”有人嘶声大喊

许是于某无聊的仪式，许是他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冲动，他抬起夹烟的手，指与中指并拢，轻轻了自己的太。

他慢条斯理蹲下，平视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他停下脚步，了一烟，青蓝的烟雾缓缓弥散。

说完，男人径自迈开脚步，军靴踏在月台上的声响像一记记沉闷的钟摆，敲在寂静下来的空气中。

放走她

把她抓回来，关柏林的笼里，然后呢？看着她用那双黑睛日复一日瞪着自己，还是等着那个固执的容克少爷，有一天从不知哪个地狱角落里爬回来，再把她抢走？

“所以，”舒堡小心开，“您是……佩服她？”

他早该知的，她不是温顺的家兔，她是丛林里受了伤都会拼命奔跑的野兔。

舒堡结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砰砰砰——

他疼得前发黑，心里更是成一团浆糊。

那个容克少爷，就算自己也陷火，也要把每一颗棋都摆到位。真是…令人动的情义重。

“Halt！”

君舍仍站在原地，透过车窗，看见她缩在影里，背靠着隔板，悄然回望过来。

“你看，兔看起来温顺，”男人将烟灰轻轻弹落。“但其实比谁都固执。”

所以，从今往后，他不需要再扮演那个“受朋友所托”的面绅士了。连那个可笑的借，都不需要了。

“我小时候，在孤儿院里养过一只。”男人像是在回忆别人的故事。“从树林里捡的，上受了伤。我把它养在纸箱里，每天喂它菜叶和，它很乖，从不跑，我以为它喜那个箱。”

不如放她跑。

声音不大，但在站台上，这几个字却像投沸的冰，清晰得可怕。

又一发弹破空而来，准过为首那人手背，带起一溜血，刚捡起的鲁格再次脱手。

“我把它抓了回来，重新关箱，但那天晚上，它开始用撞箱，一直撞，撞到破血。第二天早上，它死了。”

君舍望着那双黑睛，在自己意识到之前，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长官有令，不准伤她！”

君舍转过，半张脸隐在廊的影里，只有睛泛着幽黯的光：“不是饿死的，不是病死的，是它自己选择了死，也不愿意被关着。”

只剩最后几步，她已经能闻到从车厢里飘的浑浊空气了。颤抖的手向前伸去，指尖几乎到冰冷的车——

直到列车驶离站台，最后一节车厢的廓也被隧的黑暗吞噬，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