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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盒子里tiaochu来的人(4/4)

铁盒来的人

约翰回来时,天已经黑透了,肩上扛着一小袋面粉,不算沉,但他的脸难看极了,手里抓着一份报纸,德文的。

他没多说话,只是把那张报纸默默递给她,然后走到炉前,背对着她,开始机械地、一块接一块地添柴。

女孩的心莫名沉了一下。

煤油灯被亮,女孩就着动的光,展开了那份报纸。

是四天前的《人民观察家报》,边缘已经磨得起,沾着不知是谁留下的泥手印,条是刺目的哥特黑字:“黎总督冯肖尔茨擅自宣布黎为不设防城市 军事法已介调查。”

翻译过来就是,黎,陷落了。

是以一面”的,却更让帝国震怒的方式,被放弃了。

她的目光下移,在不那么起的页角,还有几行小字。

“西线重组防线 警卫旗队装甲师调往荷兰参与市场园行动防御作战。”

俞琬的手指收了,报纸被攥的褶皱来。

警卫旗队装甲师,克莱恩的队。

他被调往荷兰了。

就在她千辛万苦逃到这里的同时,他也来了。

“市场园……”她喃喃重复这个陌生的词。

“盟军的空降行动。”约翰低声解释,“目标是荷兰的几座关键桥梁……想打通通往德国本土的路。”

他顿了顿,将一块木柴狠狠扔火堆。火星腾空而起,映亮他绷的侧脸:“原本的一个计划是往南走,去西班牙,但现在。”他声音沉了沉,“南边的路断了,盟军推得太快。”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天空:“先在这里住下吧,这里还算平静,暂时…是安全的。”

俞琬低下,没有应声,只是拿起旁边一件磨破了的衣服,继续补补,针尖刺布,发单调的沙沙声。

——————

村庄外的小树林。

午后的洋洋地洒下来,收割后的麦田一片坦,只留下一排排麦茬,远远望去,像是大地刚长来的,金黄的胡茬。

俞琬蹲在田埂边,手里拿着个小布袋,正仔细地摘着野薄荷叶,村里老咳嗽好久了,药早就用完了,她想着薄荷煮,也许能让人舒服些。约翰又去镇上了,回来时也可以给他煮一

风从田野那过来,裹着泥土被晒后的味。她了一气,好把那些沉甸甸压着的担忧,挤去一

十天了。

这个仿佛被世界遗忘的小村庄,已经整整十天了。

她不敢想克莱恩,不敢想报纸上那些语焉不详的战报,不敢想“警卫旗队装甲师去荷兰守桥”那几个冰冷的字,也不敢想桥要是守不住会怎样。

他只要能活着就好。她对自己说,指尖着薄荷叶,清清凉凉的香气散开来。

可念总是不听话地飘走,如果他现在就在桥上,如果盟军的空降队真如约翰说的会发起猛攻,如果……她用力甩,将那些骇人的“如果”甩去。

布袋快装满时,远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不是打雷,那声音更沉、更钝,带着金属时的规律,地面开始发颤,连田埂边的小石起来。

是履带碾过土地的闷响。

觉,她太熟悉了。在黎郊外覆着薄霜的训练场,在华沙的松林里,克莱恩握着她的手,贴在坦克冰冷的装甲板上,震动从掌心一路传到心去。“这是钢铁心脏在。”他的声音犹在耳边。

可村长明明说过,这儿多少年都不见德国兵的影了,一定是听错了,也许是拖拉机?或者是……

她抱着布袋心神不宁地往回走,却在村停下了。

不对劲。平时这个时候,井边总有安妮和孩们在,汉森太太该在门剥豆,老木匠该在院里敲敲打打。可今天街上空的,家家门窗闭,连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像在躲什么似的。

“文医生!”

正奇怪着,一声细细的呼喊从柴堆后传过来。

女孩循声望去,只见安妮像只受惊的小鹿般探,朝她拼命招手,她心,本能地躲到柴垛后面去。那儿竟然挤着七八个村民,老人、妇女、孩,大家都大气不敢,齐刷刷盯着村

才将将挨过去,安妮冰凉的小手便一把抓住她。“外面……外面来了铁!”

“什么怪?”俞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会动的铁,好大好大!”小女孩把手臂张到最开,用力比划着,“有这么——大!是铁的,走起来轰隆轰隆!”

是坦克。

她蹲下,把发抖的小女孩轻轻揽怀里。“别怕,安妮,慢慢说,你看见什么了?”

“我、我在村的树上……”安妮的蓝睛瞪得圆,“…然后就看见它们从雾里来…好大好大,会动,声音好响…我、我吓得差摔下来…”

俞琬的心也一揪,她搂着小女孩往柴堆后缩了缩,从隙里往外看。

的泥路上,钢铁兽正一辆接一辆碾来。

虎式坦克,灰扑扑的车上沾满泥,炮低垂着,履带压过石路嘎吱作响,每辆坦克上都站着装甲兵,黑制服,宛如中世纪的骑士驾驭着钢铁战,闯这片田园牧歌里来。

安妮声音抖得厉害:“它们会吃人吗?”

“它们不吃人,”俞琬轻声说,目光却无法从那个方向移开,“它们是….打仗用的东西。”

“文医生,你坐过那个吗?”安妮忽然仰起脸,害怕里竟混了一丝孩气的好奇。这个漂亮的黑黎来的,爷爷说黎是很大很大的城市,什么都有,她该是见过这大家伙的吧?

俞琬怔住了,记忆的碎片不期然涌来。

虽然是日,黎的郊外还是很冷,克莱恩用他的军大衣将她整个儿裹住,抱坦克驾驶舱里去,那时,他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这是刚从柏林送来测试的新型号,算是虎王的后继者。

里面又小又冷,全是机油味,男人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仪表盘和纵杆:“这是炮塔转向,这是装弹机,这是……”

她冻得牙齿直打颤,缩在他怀里小声问:“开这个……是什么觉呀?”

克莱恩笑了,是那她熟悉的、带着几分军人痞气的笑:“想试试?”

之后他真把她在了驾驶员的座椅上,他的温贴着她后背,双手从她腋下穿过,稳稳握住纵杆。

引擎轰鸣,坦克像一缓缓苏醒的远古兽,笨重而威严地前,她被震得东倒西歪,他却在她耳边低低地笑:“抓了,这还没开始呢。”

后来,他便教她认那些兽:四号坦克的炮塔方正敦实,豹式的倾斜装甲像猎豹弓起来的后背,虎式系列则更像一座座移动堡垒。

“豹式最快,”当时他叼着燃的烟,“但也最危险,能驾驭好它的人,不是天才,就是疯。”

“那你呢?”她记得自己仰问他。

克莱恩没回答,只用那双如海般邃的睛望着她,嘴角噙着一抹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温柔的笑,伸手她的发。

而现在,那些被他一一指认过的大家伙,又轰鸣着闯她的视野里来。

“坐过。”她说,声音不自觉下来,“里面…很吵、很闷,但…也很安全。”

话音刚落,安妮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小手抓得更了:“刚刚,从最大的那个铁盒里面,还、还下来一个人!”

俞琬的心倏地快了些,几乎脱

“什么样的人?”

“好。”安妮踮起脚尖,小手往上比划,“比彼得叔叔还要一大截!肩膀好宽,上面有亮闪闪的星星。”

“还有呢?”

安妮歪着小脑袋,睛眨着:“他走路的样……背得直直的,像块木板似的。”

“脸呢?”女孩急急问,声音有些发颤。“看到他的脸了吗?”

安妮,不知怎的,小脸还泛起一抹浅浅的红来。

“他长得…好好看,像故事书里画的王发是金的,在雾里会发光,睛是蓝的,鼻直直的,嘴…嗯,抿得的。”

俞琬的心越来越快。

“但是,”安妮又缩了缩脖,“他看着好凶,睛看过来的时候…冷冷的,像是要吃人,一落地就到看,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金发、蓝大,气势迫人。

每听一句,俞琬的心上一拍。不可能,克莱恩应该在荷兰的某座桥上,怎么可能忽然现在地图上都未必找得到的这里来?

而且,金发蓝的德国军官…太多了,你怎么知就一定是他?

她攥了攥小手,告诉自己别胡思想,却还是忍不住问。

“然后呢?他去哪儿了?”

“跟着村长爷爷,往教堂那边去了。”安妮指向村中央那栋灰扑扑的石,“他走路的样……像爸爸量木用的铁尺,嗒嗒嗒的,一。”

俞琬顺着女孩的手指望过去。

距离太远,晨雾又得化不开,她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穿军大衣的背影,像惊鸿一瞥,转瞬便消失在木门后。

可那直的脊背,走路的步态….太像了。

这个念刚冒,就又被她悄悄了回去,别犯傻,她对自己说,你只是太想他了,所以才会看到一个背影都以为是他。

“他真的去教堂了,”边,安妮还在小声嘀咕着。“军人也会祷告吗?”

俞琬忘了答话,只是盯着那扇木门,一眨不眨,直到睛发起酸来,

不,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不可能现在这里,她咬了咬迫自己转过,拖着沉沉的步朝农舍那边挪去,得给自己找,洗薄荷叶,给老,然后……

可脑却不听使唤,那个背影总在前晃,安妮的话也一遍遍在耳边响,会不会,万一真是….

女孩指甲狠狠掐掌心里,疼得她气,别期待,期待落空的时候,心里会更难过。

可刚挪到农舍门后便传来村长苍老的声音:“文医生。”

老人拄着拐杖蹒跚走过来,脸上皱纹看着更了。

“有个….德国上校,”他神落在她脸上,那里面盛的东西复杂极了,像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让人心慌的好奇,“他想见你。”

从农舍到灰石教堂,不过短短两百米。

俞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那般的不真实,村两旁门窗闭,但透过隙,她能觉到太多双睛黏在她上,害怕的,同情的,探究的。

早晨的村庄宁静得很,光很好,把石路照得发白,远田野里麻雀在叫,风车在慢悠悠地转,而她的心里像是有场风暴。

如果真的是他,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听起来有傻气。

“我….逃来了。”好像….在说废话似的。

还是什么都不说,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总能在她开前,用一个温的拥抱堵回她所有的话…

她摇摇,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不是他呢?如果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德国军官,例行公事询问滞留人员,再挥挥手放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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