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嚇得不輕。何焉心想。

「嚴格來說，算不上師弟……」申屠硯補充：「充其量是個未獻祭的祭品。」

頊皤舉起青竹杖笑靨如，「你是不是太久沒挨揍了？」

雖然何焉不動聲，但目光已經從頊皤挪到白幽魂上，底閃爍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好奇光芒。

頊皤：「別擔心，二形那邊我一直注意著。」

「和我想像的很不一樣，」何焉驚嘆，上上下下著青年鬼魂的四肢，直到雙手摸上那張稜角分明的面龐時，才猛然清醒自己的踰矩，「抱、抱歉！這樣隨便碰您的體……實在太失禮了！」

見枝頭上的長尾黑鳥隨之振翅飛離，玉蒼朮翻了個白。他尋思萬一何焉看見自己現在的模樣，日後可不好辦事，遂悄悄藏匿起蹤跡，在小爐鼎發現那屍體的瞬間，玉蒼朮乾脆俐落地敲暈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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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您的睛，受傷了嗎？」

「大境目前情況如何？」

睡醒之後，將今夜發生的一切權當是場噩夢。

二十七、祭品

……莫非從離開大境起，這人就一直在注意他們的行蹤？

他一愣，笑：「不，只是有些畏光罷了。」

「想必你們見過彼此了，」頊皤一副打算促膝長談的樣，特意選在何焉面前坐下，「希望他沒嚇著你。」

「哈啊？不是讓他在那兒等著嘛！」

正暗自揣測少年的來歷，頊皤聽見略為猶疑的聲音響起。

頊皤輕笑了聲，「許久不見，那傢伙還是這麼正經八百的啊。」

「……不過，許是所有人都認為祭神一事過於荒謬，所以最終未付諸實行，師父也僅是將二形給三師兄後，便不知去向了。」

……此人生前應是個英武健朗的青年，卻不知為何魂魄受拘於他人，還任其差遣。

二形之人體質殊異，大多只在作為爐鼎採補之時，方能得其妙處；然而這孩通體靈息溢散，那怕極其細小幽微，卻僅憑著肢體接觸便能滋養亡靈魂魄，簡直聞所未聞，也莫怪師弟們要將人看得那般嚴實，萬一被外人知曉、甚至趁機劫了去，這凡間不得鬧個天翻地覆？

這褒貶不明的評價讓玉蒼朮頗為膽寒。

偏偏這二師兄最善於無視他人苦痛，還自顧自地繼續說明：「此人應是書院階弟，我要你化作他的形貌，仔細查查這書院背後到底和邪修什麼關聯。」

「當然，更準確來說，是『知』才對。」

「這……二師兄，我還得回去看顧二形，恐怕有點不方便……」雖然尚且不清楚頊皤想讓他幹什麼，但問就是不方便，哪裡都不方便！

歸究柢，師父究竟是從哪裡找到這寶貝的？

此際何焉前所見，儼然已噩夢成真。

何焉鼓起勇氣伸手，原以為會撲空，不料手掌撫摸之處如同常人軀體，只是觸冰冷異常，與話本描述的「形容模糊且無體軀殼」，似乎略有不同。

「一個剛門又不聽話的弟，死了想必也無人在意。」

小孩兒越說聲音越小，懊悔地低垂著頭，看起來非常自責。雖說有些不合時宜，但頊皤確實到好笑，畢竟無論是他或師兄弟，從未有人真心實意擔憂過玉蒼朮的死活。

「看得到東西嗎？」

何焉急：「那樣的話，二師兄能幫忙找到五師兄嗎？」

「三師兄似乎正在設法穩固四方禁制的力量。」

「我……我昨天晚上，在樹林裡看見五師兄的屍體……」想起那鮮血淋漓的屍首，何焉聲音微顫，「五師兄他……他還活著，對吧？」

玉蒼朮忍不住陰陽怪氣：「師兄，您何時開始走懲惡揚善的正路線了？」

被人在暗處監看的噁心令玉蒼朮骨悚然，然而青竹杖當前，敢怒不敢言，二人彷彿回到日夜接受師兄諄諄教誨的歲月，植靈魂的服從使他們有問必答，從沉天大境的不穩異象、惡神脂嫋的逃脫與二形的來歷，知無不言。

這名自稱二師兄的男人上籠罩著詭譎陰冷，光是坐在他面前，便覺寒氣迎面襲來，即使語氣柔和、笑得如沐風，仍是讓人到極端不諧和。

「祭品」一詞，頊皤便對前因後果盡皆瞭然。

頊皤樂得笑聲，「他不得你再多摸幾下。」

浮塵宮乃昔日統轄碧叢天的天界仙官居處，前代仙官殉，由玉曜仙君及玉昭仙君擔負起鎮守大境之責，自不能放任其異變不顧，想方設法試圖挽救力量衰微的神君。彼時，也不知係何人自何處聽聞的野蠻法，說是吞兩形之軀者，能得通天神力，並祛除體內妖邪汙濁之氣。

玉蒼朮面上毫不掩飾此刻的痛苦與悔恨──早知直接綁了小爐鼎回家，就沒後邊這麼多事！

頊皤疑惑，「你在擔心他的安危？那可是要抓你回浮塵宮的人，對你來說，難不是死了更好嗎？」

見這纖弱少年默不作聲、面上寫滿戒備，頊皤不以為意，隨意指向旁的幽魂說：「要不要摸摸看？和鬼魂接觸可不是常有的機會。」

玉蒼朮直接噤聲，默默走到屍體邊細細觀察起來，慢慢將自己的軀、容貌轉變為與死者一致。他想了想，手伸到屍體臉上，不一會兒那書院弟的臉也變得與玉蒼朮所偽造的「張玉」相同。

頊皤細細觀察一人一鬼間的互動，再次確信前的少年絕非凡──

臨走前，還不忘回頭柔聲提醒玉蒼朮：「好好幹，別偷懶，師兄等你的消息。」

像是非常認同主人的話，鬼影主動將臉靠近何焉雙手，人馬大卻如馴化的猛獸般乖巧親人，教何焉一時無法拒絕，於是再度輕拍了拍他的頭。也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鬼魂的整體形貌似乎變得清晰了些。

「蒼朮？你找他什麼？」

玉蒼朮正喃喃自語，忽聞頊皤說：「那二形過來了。」

自碧叢天淪墜於世，神君荼吾為免大境崩毀致惡神逃脫，自縛於蟠龍塔內沉眠，成為撐持沉天大境的支；然而凡界污戾過重，其神經年累月漸受玷染，力量嚴重衰退，惡神封印亦隨之鬆動，大境遂禍亂四起。

語畢，他就像來時那般神秘飄忽，旋遁黑暗之中。

「一晚上小孩兒撞見連連怪事，正六神無主呢，」頊皤嘆：「唉！在這死了人的晦氣地方初次會面，怎麼想都不合適……恕敝人先行告退了。」

他無奈地搖頭勸：「與其把心思放那傢伙上，還是多擔心你自己吧！被人關起來，居然就這麼傻呼呼地待著不吵也不鬧，萬一師兄都不在，你打算怎麼辦呢？」

玉蒼朮眉梢微挑。有時候，他總覺得最上頭的兩個師兄古怪的，明明作為仙君弟，卻總是抱持著置事外的態度，好似完全不在乎沉天大境或凡界存亡與否。

鬼影很是合，緩緩俯下呈半跪姿面對何焉，近距離細看，能隱隱窺見鬼魂周白霧下，那明顯屬於男的輪廓形。

「不好，一點都不好，請不要說那樣的話！」何焉激動地握緊拳頭，「是因為我任的請求，所以五師兄才會到這裡來，如果他真的了什麼事……那全都是我的錯。」

「申屠，隨時注意你們家三師兄的情況，別讓他把自己搞死了，」頊皤淡淡發話，後轉而看向玉蒼朮，臉上燦爛笑容，「至於你，雖然化形之術不如小狐狸，但應該還勉強堪用……」

「乖孩，睡一覺吧。」

頊皤離開大境數十年，期間未曾與師兄弟聯繫，對浮塵宮內默默養了個二形這件事一無所知，這會兒從師弟中得知多了個小小小師弟，倒是新奇。

聽頊皤提及何焉，玉蒼朮與申屠硯陷沉默。

何焉想了想，好半晌才嚅囁

聽完申屠硯描述概況，頊皤沉默良久，再開時卻是詢問其他的事。

一縷鬼火往四周延燒凜冽火團，火焰慢慢變幻為朦朧的大白影，外型一如何焉曾在樹林裡遇到的幽魂，那雙泛著黑霧的睛正直勾勾盯著何焉。

他不由分說指著躺在地上的書院弟屍體，開始解釋此番來到書院的目的：「近來我正在追查某個邪修組織的消息，一路查到這僻壤窮鄉的書院，線索卻斷了，正懊惱呢，結果好師弟你就自投羅……自個兒送上門來了。」

不知是對二形起了憐憫之心，或是真想嘗試以其靈祭神，總之因緣際會下，玉曜仙君將尚在襁褓中的何焉抱回了沉天大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