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钩吻毒(4/4)

钩吻毒

有毒?

闺阁十五年,从来都是顺遂,然而仅此一日之内,师杭却见识了鲜血、人、毒药……这些只在说书先生的话本里才现过的东西。

饶是她自诩沉稳,一时也不由得手足无措。

“你、你且撑着些,我这就去外喊人来……小红!”

师杭忙上前去扶,可男人的半边骤然压了下来,她只觉得肩一沉,差后仰在地。

不知这毒是否见血封,她又急又怕,连声唤一旁的小红过来帮忙。小红原先胆怯不已地躲在内室门帘,听见主吩咐,低低应了一声。师杭背对着她,莫名觉得后的脚步声又轻又慢。

此等大事,怎么她毫不慌

师杭心起疑,忍不住回望了一,也就是这一,救了她一命。

师杭从未有过如此命悬一线之时——前寒芒乍现,她连惊呼都来不及,立刻松开怀里的孟开平侧避去。回首定睛,那是一柄锋锐至极的匕首,只浅浅及了她后脊的衣衫,便划破一半尺长的

幸而师杭避得及时,但凡慢了片刻,这一刀便足以要了她的命。

“小红!”师杭反手摸了摸后背,难以置信,“是你与那人暗中勾结?”

小红不答。但此刻,她的面上再无往日的恭敬与怯懦,相反,唯有蚀骨恨意。

那盏茶就是她为师杭备下的,原以为这位元臣之女大有可用,没想到此女竟敢投敌。如今,兵败如山倒。她早知自己命不保,更难以下手除去孟开平这个贼首,便决心先替元廷除此叛徒。

多行不义必自毙,许是老天开,谁能想到那杯毒茶居然被孟开平给喝了。她方才觑见,心中简直狂喜难抑。这狗贼令智昏,为了拷问此女又将亲军尽数遣在外,岂非是天赐良机?

见一击不中,小红舍小取大,果断扬刀刺向半趴在案上的孟开平。

一切发生得太快,却都在师杭的一步之遥,她睁睁看着小红转了个方向,立时便猜了她的意图。

师杭,别去。

仿佛有惑人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那声音告诉她,只须一刀,甚至都不用她亲自动手,孟开平就能当场毙命。尽她与小红都逃不去,但她至少间接为双亲雪耻了。

然而,与此同时,又有另一声音在她耳畔叫嚣着。

不可以,师杭,不可以将爹娘的死都怪罪到他上。这个男人死了,天下的纷与苦难就能结束了吗?满目疮痍的徽州城又会再次沦谁手?时时刻刻为仇恨而活,最终活成一个面目全非的人,难便是她的志向与爹娘的心愿吗?

这厢,孟开平虽四肢麻痹,腹内灼痛,意识却还算清醒。他注意到屋内拿着凶冲过来的小红,勉提起一气力,抬臂相迎。

他料定这女细作不会武功,待她近,他确信自己即便中毒也足以了结她。至于师杭么,他本没将她算在其中,只要别在背后他刀就好。

假如师杭知晓他此刻的想法,一定会斥他心狭隘。因为恰恰就是这个他时刻防备着的少女,于千钧一发之际,以一决无畏的姿态扑上来挡在了他前。

师杭闭双眸。

然而接下来,并没有预料中刀刃刺的钝痛,只有一阵椅凳翻倒的响。

袁复带人冲来时,前一片凌不堪。有人躺着,有人跪着,其中居然还有他的上峰。

“元帅!”袁复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焦急唤,“这是怎么了?”

“快,快去找羊血来!”师杭朝袁复大喊,“他中毒了,赶请大夫!再迟就来不及了!”

时急从权,袁复来不及多问,立刻派人去寻羊血和大夫。师杭则忙不迭爬起,跌跌撞撞冲到伤重的小红面前,揪住她的衣襟厉声质问:“你下的什么毒?”

小红扯笑,一缕血却顺着嘴角了下来:“我不会说的……他该死……”

方才她生挨了孟开平一脚,几乎被踢飞去,除却后脑有伤,只怕连五脏都受损了。师杭担忧她命难保,也不敢轻易挪动她,只得恳切许诺:“他若死了,你也活不成了!你不是还有个弟弟吗?只要孟开平不死,我一定竭力保你们平安!”

直觉告诉她孟开平不能死,徽州这一堆烂摊还等着他收拾。孟开平不收拾,难让他中骄横作恶的杨完者来吗?故而师杭所许诺的,并不是假惺惺的哄诱之言,她既然说,就一定会到。

然而小红闻言却闷咳了几声,望着师杭,气若游丝:“姑娘,现下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我已经不在乎了……”

她分明面衰败,眸光却亮得灼人:“你为他舍命……咳,他、他竟也肯为你挡刀……你们,不会有好结果的……”

说罢,小红轻轻吐气,阖上眸,再没了声响。

最后这句话是诅咒。师杭心中十分清楚,往后便再无回路可走了,假如日后诅咒应验,也是她咎由自取。

……

师杭那一扑,打了孟开平的所有设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知,于己最有利的应对之法就是任由这女人替他挡刀,不论她是死是活,总归他能毫发无伤。可是孟开平不来此等卑劣之事。

只要他还有气在,就不到一个手无缚之力的女人替他挡刀。于是他毫不犹豫,直接将那只预备迎敌的右手横在了师杭前,搂着她稍一侧

匕首越过护臂割在了他的手肘上方,了一,火辣辣地刺痛。但这疼痛于孟开平而言本无足轻重。战场上,他曾险些被敌人砍下一条手臂,照样可以了结对方。

于是,趁小红刀刃悬空之际,他瞅准时机,狠狠一脚踹在她下腹要害

怀里护佑的女人此刻也睁开了睛,懵懵懂懂地望着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何事。孟开平想笑话她蠢,可腹内的灼痛愈发烈,双已经彻底没了知觉,还无法抑制地搐。那一脚就是他最后的气力了,之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前一黑便了过去。

昏倒前他仍迷迷糊糊地想,这下,这女人总不会再怨他了罢?毕竟他待她也算是仁至义尽、舍生忘死了。

半梦半醒间,孟开平似乎听到些哭喊和吵嚷声,很快,中便被了许多温腥之。他隐约觉自己吐了好几回,再往后,耳边逐渐清净下来。等他再次醒来,天已然大亮。

“你终于醒了……”

轻如片羽的嗓音带着丝哽咽,自榻边幽幽传来。孟开平昏昏沉沉的,还以为是师杭守在旁边,便压不适唤她。

“筠娘?”

这两个字一,周遭霎时静了静。那女没有应他,默了半晌才:“二公,妾是于蝉。”

孟开平定了定神,终于看清了前之人,只得笑了笑:“是你啊。”

他想起,于蝉却制止了他,扶着他稍稍靠在枕上:“别着急,大夫说你还需要静养几日。”

“中毒而已,又不是伤残。”孟开平清了清嗓,不甚在意,“既然没死,说明这毒也算不得厉害。”

闻言,于蝉坐在他面前叹了气,愁容满面:“你总是这样,天大的事都不放在心上,只教旁人替你提心吊胆。你此番中的是钩吻之毒,又名‘断草’,厉害非常。幸而你所饮不多,否则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还有你臂上这伤,可见骨,差些伤及脉络……”

孟开平被她这番絮叨说得,勉耐着:“多谢照看,不过我这是睡了多久?袁复呢?”

于蝉慢条斯理:“你已昏睡一天一夜了。袁副将和师姑娘都在外间,二公想先见谁?”

孟开平略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旋即也不再刻意掩饰,直言:“昨日辛苦你了,这就回去歇着罢,烦你把那女……嗯,将师姑娘请来,我有事问她。”

于蝉微微颔首。她站起,临去前却仿佛想起了什么,回首一礼。

“二公,还有一事,妾须得告知于你。”

屋内那位于娘,师杭早闻其名,今日才得见其人。

黄珏曾说过,于娘曾是孟开平兄长的女人。虽然这话存疑,但师杭料定孟开平光奇,应当看不上寻常姑娘。果不其然,待真正见面以后,她上温婉动人的气质衬上清丽淡雅的姿容,连师杭都自愧弗如。

有些姑娘能让见者皆如沐风,不忍冒犯,师杭觉得这位于娘便到了这一。她来时,对屋中所有人都以礼相待,更对自己这个份尴尬的女没有半分忽视与轻蔑。听闻孟开平伤势颇重,她无助垂泪,再三恳求大夫一定要全力医治。那情形,一直死盯着师杭的袁复见了都不忍心,赶忙连声宽她。

于是师杭默默想,这孟开平还真是大难不死,艳福不浅。

“师姑娘。”思绪纷间,师杭一抬,正瞧见于蝉从内室步,望着她微笑,“二公请你去。”

“元帅醒了?”袁复的反应比谁都快,闻言立刻从椅上站起,“他怎么样,要不要再唤大夫来瞧瞧?”

“不必了,汤药应当煎好了,师姑娘一会儿服侍二公喝下便可。”于蝉温言

这话,师杭听了不大痛快,却无意辩驳。当侍妾也好,当罪人也好,总归这是她自己选择的,没什么好埋怨。

袁复见她抬步走,也跟上前几步,颇不放心:“还是让末将一同去罢。”

毒是不是这女人下的两说,但通敌这事多少跟她脱不了系。下元帅正卧床养病,万一这女人故技重施可怎么办?

然而还没等师杭开,于蝉先帮她劝:“袁将军,二公这会儿只请了师姑娘一人。他心中有数,您又何必违令呢?”

这是个温柔且良善的姑娘,师杭十分肯定,以至于她见了孟开平,开便:“最难消受人恩。将军,幸而您醒了,否则欠下的恩情不知由谁来还呢。”

“老替你挡刀尝毒,你居然连句谢都没有。”孟开平真不知这女人的心里装的什么,恐怕是一大块寒冰石,“哼,这下我们之间两清了,你总该老老实实留下来了罢?”

师杭在他床边坐了下来,将汤药递过去,颔首:“多谢你,这回是我连累了你。至于你问我的那些话,我想,确实没有理由拒绝了。”

“当真?”

闻言,孟开平立刻喜形于,抬臂去抓她的手,可他没想到自己抬的是受伤的右臂,一下痛得龇牙咧嘴:“哎哟哟,不行不行,恐怕伤又裂了……这药还是你喂我喝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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