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杭不会相面，但她却听闻过，这型在相面术中叫“伏犀目”。面带伏犀必显贵，而有这样一双睛的男人，仿佛一伏在草地上的犀，时常慵懒且耐心地凝视着你。他们看似无害，却又富有攻击，会对人产生一扑朔迷离的、致命的引力。

师杭一转，前便是男人那张黝黑发亮的熟悉面庞。初见时，她嫌他貌丑鄙，如今看着竟顺不少。此刻，他小心翼翼靠近她的肩颈，眉微蹙，一双黑眸正关切地盯着她。

她还常说，若他们那位平章大人当真公允，就该广开言路，有朝一日让女也可迈家门，志在四方。

只能酸溜溜，“人家小娘都个绣描画的，你就不能学学？”

而这厢，师杭侧垂首，黑发如瀑，手中的木梳已经梳至一侧发尾。

孟开平暗暗想，如此大逆不之事，她倒是好算盘，怂恿他去提计策。若平章知晓，定要先赏他两耳光清醒清醒。

于是她想，如此一番从军男独有的英武气概，偶然迷了她的也怪不得她肤浅。

“那婆呢？”男人懒得动，便脆半倚着博古架，使唤起旁人来，“怎的近来时常不见人影，且教她去……”

“再者，女无官可，又并非女之过。若能准许女同男一般学科举，于庙堂间施展才华，女未必逊于男许多。”

少女嗓音轻，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偏就被她说了几分缱绻柔情来。孟开平白日里被那群汉吵得疼，一听她开，顿时连气都顺了不少。

他们相这数月来，面上是师杭伏低小，实则却是孟开平吃亏怄气更多。他向来是个不拘小节的，偶尔气闷也总劝自己迁就她年岁轻，久而久之倒迁就习惯了。

孟开平原本还嬉笑脸的，一听这话顿觉不妙，直起来：“谁又招惹你了？”

“方才风起，还未顾得上。”她随意答了他的问，山雨来风满楼，她却对此不甚在意。

“将军。”她语气如常，“你有这会同我说话的功夫，早将东西收来了。”

他快走绕她侧，俯去瞧她的脸：“你这小脾气可愈发大了，我才刚回，三两句话便招你厌了？”

“世上亦多有男诗词歌赋、丹青墨的，将军又怎的不去学？”师杭并不惯着他，“那状元榜难就没有不书的？为官迷了心志的，大有人在。”

“啪嗒”一声，师杭将木梳搁在了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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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媪今日与我辞行，她说要往扬州寻亲去了。

这些话，孟开平这会儿回想起来还觉得语。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是这样。他觉得理所当然的、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矩，在这小娘嘴里全成了男人专为役妻女设的谋诡计。

男人的瞳仁偏大且漆黑如墨，睫密，尾向下，投一纤长的、幽暗邃的影。他闲暇时，常用这看似很温柔和善的神望着她，同她天南海北地东拉西扯。恍惚间，师杭甚至会觉得他与那些整日在田地里劳作的年轻汉无甚区别，淳朴老实又好说话。

可与之相对的，他严肃起来又十分唬人，神锐利到不由旁人躲闪分毫。就连袁复这样五大三的汉办砸了事，也会被他训斥得耷拉着脑袋，一副哭无泪的委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