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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孤(王爺篇)(3/3)

第五十章 孤(王爺篇)

先皇誕辰之忌將至。

宮中有規,是日宜靜,百官不得上奏,宮人止笑語。皇帝當於清晨往太廟行禮,三炷香前跪地不語。諸皇雖同為先皇骨血,然只能於府中自設香案,焚香獻禱,不得擾聖。

可今夜,湘陽王與旭王皆奉召宮。先皇嗣眾多,卻惟有二王與皇帝一母同胞。皇帝念兄弟情分,遂親書手詔,命二人夜赴永和堂,席間不設樂、不置妃,惟溫酒佐談,暢談舊事。

永和堂藏於宮中一隅,地勢偏靜,宮人稀至。當年湘陽王與皇帝尚幼,常於此處偷閒。

今夜舊地重遊,皆慨萬千。

旭王來時,堂中燈火已明,皇帝與湘陽王皆落座。

湘陽王手撫杯盞,斜瞥他一:「還有膽讓皇兄久候?」

旭王忙收起笑意,拱手正:「臣弟知罪,願罰三盞。但這遲到——倒也不是全無來由。」

說著,他抬手,將懷中那一埕酒放至案上。酒埕外裹著舊布,以油紙封住,卻仍遮不住那縷幽幽酒香。

湘陽王嗅了嗅,眉頭微挑:「聞著倒香。」

皇帝笑:「既如此,今夜便是你罰酒開席了。」

說罷,三人各斟一盞,清酒氤氳,燭火搖曳。

初時,三人尚還拘謹。

皇帝話不多,斟了酒,先敬湘陽王,是「舊地重遊,勞二位奉陪」,湘陽王照例拱手應下,旭王則一臉笑意,舉盞:「能與皇兄共飲一夜,這機會,可不多見。」

頭幾盞下肚,氣氛仍淡淡然,說的是舊事、故人、往昔兄弟的趣聞。湘陽王神平平,只在提到某次夏日偷吃膳房冰鎮桃羹被太后罰抄經那段,嘴角才輕輕一動。

旭王年少,最先放鬆,撐著腮、歪著,聽得興起時便句話、加段戲。說著說著,一壺又一壺地倒。杯盞清聲不絕,舊事翻來覆去地說。初是說三皇學馬步摔斷牙,後來說到誰當年在後苑養鳥失手放飛,被先皇罰跪了一夜。

皇帝仰首大笑,眉醉意漸濃。

「當年,朕不過二十,衡該是十三罷?」

湘陽王一聽,少有的神情窘困,:「皇兄!」

旭王卻雙發亮:「皇兄快說!我想聽!」

皇帝續:「那夜宮中停,偏偏避暑池旁幾位宮女貪涼,在月下洗浴。結果不知哪位小皇貪玩偷看,腳下一,撲通一聲跌進裡——」

他說到此處,語聲已忍不住帶笑,眉梢角都是掩不住的調侃興味。

「夜間燈光朦朧,驚得幾人亂叫,直嚷著『太殿下跌進來了!』」

「母后立時下旨責問。朕可冤了,當日壓過東宮一步!」

「後來被人抓到渾濕透的,你猜是誰?」

也不知是否酒氣的緣故,湘陽王頓時面紅耳赤,低咳一聲,垂目不語。

旭王卻已笑彎了腰,拍案大笑:「哈哈哈——原來王兄幼時也這般胡鬧!」

到了夜濃,殿外更鼓過了三下,竟仍不見散席之意。三人推盞換杯,意猶未盡。

皇帝與湘陽王酒量素來不差,竟都已俊臉紅透,眸光渙然。旭王則早笑倒在榻邊,披襟亂坐,語無倫次。

案上杯盤狼藉,玉筷橫斜。

永和堂這一夜,鬧得如尋常兄弟人家。

直至酒罈見底,燭火漸盡,旭王嘶聲大唱起了不成調的小曲,皇帝也不知怎的竟被他攬去比試臂力,湘陽王也許久未笑得如此開懷。

待堂中喧笑漸漸歇下,已是四更天。

永和堂終於靜了。

未明,永和堂內一片混亂。

皇帝醒得極慢,腦中轟鳴,像被什麼利狠狠攪過。他蹙眉睜間發乾,鼻尖一濃濁的酒氣。

下微麻。他動了動,才發現自己斜倚在矮榻之上。低頭一看,旭王竟整個人橫臥其上,睡得極沉,張微鼾。

眉頭緩緩蹙緊。他抬手撥開旭王,忽覺虎一陣刺痛,翻掌細看——

一排明顯齒印,,血未滲,卻腫起一圈。

他猛地一震,回頭四顧。

湘陽王竟伏於案旁地上,髮絲凌亂,手肘搭在翻倒的酒案邊,臉側有青瘀未退,眉頭微蹙,沉沉而眠。

杯盞、玉筷碎落,酒埕東倒西歪,殘羹灑了滿地,如兵敗之後殘陣。

皇帝緩緩坐直中氣息重。底醉意一寸寸退去,只餘冷

——他與湘陽王都酒量甚好,不該如此。

他低聲開,聲如磨鐵:

「這酒,是哪來的?」

旭王哼哼唧唧翻了個,迷糊地:「市集……哪個老漢……說是解憂……」

話未說完,皇帝忽地一拍桌面,聲震整殿!

「你竟敢讓朕飲民間來歷不明之!」

旭王猛然驚醒,整個人彈起,神茫然:「皇兄?」

與此同時,案旁地上,湘陽王亦倏然睜,下一瞬便坐直

他顯然是被那一聲震怒驚醒,眉頭緊蹙,神間還帶著餘醉與劇痛,但底已是清明,第一便望見——矮榻上皇帝怒喝,旭王跌落在地,神蒼白。

他眸光飛快掃視四周,視線掠過翻倒的酒案、打碎的玉筷、灑落的膳

「混賑!」皇帝低吼聲,眸中怒火熊燃。

他猛地一擰眉,住眉心,像是忍著什麼強烈的不適。

過了一瞬,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臉驟然鐵青,目光陡地一凜,冷冷轉向旭王。

「旭王。」

聲音低沉而緊繃,如鐵絲在牙縫中絞動。

「你可知,自己昨夜……說了什麼?」

旭王尚未完全回神,被這一句驀然質問,整個人一愣,睜圓了:「臣弟……說了什麼?」

湘陽王聞言,渾劇震,中悶聲炸響。

他也想起了。

昨夜醉意朦朧,皇兄忽而低聲吐為君之難,旭王一臉天真笑言:

——「若真那麼苦,讓臣弟替皇兄當吧!」

湘陽王角驟緊,立刻起,幾步走到旭王側,一手將他從半跪拉至正跪,動作極快,力極重,幾乎是摁著他壓下去。

旭王一臉懵懂,嘴微動:「臣弟……」

「閉嘴!」湘陽王冷喝聲,聲線因酒氣尚低啞。

他旋即也在旁跪下,神肅然,拱手沉聲

「旭王年幼無遮攔,昨夜失言,是臣弟教導無方,責無旁貸。」

「請皇兄恕罪。」

殿中靜得駭人。

旭王跪得僵,臉上滿是驚惶不安。

皇帝則冷冷看著他們,沒有立刻說話。片刻,他才開,一字一頓:

「……你可知,那『讓位』二字,是何罪名?」

旭王臉刷地一白,哆嗦,不敢回話。

湘陽王低頭伏地,語氣越發沉穩:

「皇兄明察,旭王絕無此心。昨夜醉語,實非妄念。」

說罷,他一手側抬,反掌扣住旭王肩頭,動作不大,力卻沉。

旭王渾一顫,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懵懵地順著兄長之勢,雙手撐地,額頭伏下。

「臣弟知錯!」

皇帝看著跪伏在地的兩人,眉心緊鎖,手已抵上額角,像是劇痛難忍。

他側過頭去,閉了閉,神陰沉,終從齒縫中擠一句:

「……旭王即日起,軟禁旭王府。」

旭王臉驟變,言又止,卻被湘陽王用力壓住肩膀,只能將頭埋得更低。

皇帝轉頭將目光落在湘陽王上。

「湘陽王,你也回府去。」

數日後,湘陽王府.清風堂。

湘陽王獨坐堂中,案上炭爐微溫。

神沉靜,落在中搖曳的竹影上,眉間卻始終舒展不起來。

那日宮前,他悄悄讓小太監給太后傳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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