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带我走吧

夜已深，露水凝在草叶上，泛着冷光。

玄凌立在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身形笔直，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央，桂花树下，那个蜷缩在冰凉石阶上的身影。

她只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赤着脚，双手紧紧环抱着曲起的双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浓密的长发未束，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尖。

月光在她身上勾勒出单薄脆弱的轮廓，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四周浓郁的桂花甜香浮动，却衬得她周身的死寂愈发清冷。

她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只有夜风吹过时，几缕发丝会轻轻拂动。

玄凌沉默地看着，他看着她微微瑟缩的肩头，看着月光下她裸露的脚踝冻得有些发青。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就在这时，石阶上那尊沉寂的“玉雕”忽然动了一下。

宁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

没有泪痕，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彻底冰封的空洞和疲惫。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某处虚空，过了好一会儿，才将视线投向廊下阴影中的玄凌。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了，却又异常清晰地钻进玄凌耳中。

“玄队……”

宁樱空洞的眼神落在他脸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望不到底的灰烬。她看着这个曾经严厉教导她、也曾像长辈般偶尔给予她一丝温情的男人，看着他如今沉默如山的守护姿态——或者说，看守的姿态。

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吐出了几个字：

“带我走吧。”

夜风骤然停了一瞬。

浓郁的桂花香气凝固在冰冷的空气里。

玄凌整个人僵立在阴影中，如同被无形的冰锥钉在了原地。

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指关节在身侧攥得死紧，发出轻微的“咔”声，瞳孔骤然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

带她走？

离开这深宫？

离开夏岐铭？

这个念头本身，就带着足以诛灭九族的疯狂！

他喉咙像被滚烫的砂砾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夜风吹动他衣角，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看着石阶上那个依旧望着他、眼神死寂空洞的宁樱，仿佛在看一个提出不可能奢望的、即将破碎的幻影。

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清冷的月光，无声地流淌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深不见底、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

但那无声的拒绝，比任何言语都更冰冷，更彻底。

宁樱看着他沉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也没有失望。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也彻底熄灭了。

她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重新低下头，将脸颊埋回冰冷的膝盖里，蜷缩的身体更紧了一些。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桂花，打着旋儿，落在冰冷的石阶上，落在宁樱散乱的黑发间。

“我想离开……玄队……”

宁樱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漆黑的虚空，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他倾诉：

“长春宫……长春宫就像我娘的棺椁……”她的声音干涩嘶哑，“把我……也一起关在里面了……”

“玄队……”

她顿了顿，像是用尽了肺里最后一点空气，才将那不可能实现的奢望又吐了出来：

“玄队……你……带我走吧……我真的……太想离开皇宫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带着千钧的重量，狠狠砸在玄凌的心口，看着她了无生气的样子，他忍不住自责起来。

如果最初最初，最初的那一夜，在天香院不是他让宁樱带走中毒的皇上，是不是，宁樱还是那个快乐充满活力的宁樱。

是他，是他的决定，才让宁樱变成这样吗？

玄凌依旧沉默地立在阴影里，像一尊冰冷而忠诚的石像。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在清冷的月光映照下，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的佝偻。

夜风再次吹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桂花，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冰冷的石阶上，落在宁樱散乱的黑发间，也落在玄凌的衣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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